地铁闸机吞下染血的单程票时,我后颈的青铜铃铛开始发烫。玻璃倒影里,穿职业装的苏晚晴正站在安检机旁,她的高跟鞋跟沾着祠堂的湿泥,挎包缝隙垂下半截绞刑绳。
“末班车还有七分钟。“她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像是老式录像带里的声效。当她撩起刘海时,我看到了那个恐怖的细节——她的太阳穴处插着半截DV带,随着脉搏在皮肤下蠕动。
隧道深处传来轿辇的吱呀声。车厢里的乘客齐刷刷举起手机,屏幕光照亮他们青灰色的瞳孔。我攥紧口袋里的祭祀匕首,刀刃是用暗房的显影液浸泡过的,此刻正在鞘中渗出黑色黏液。
“林记者也加班?“
斜对面的美编小杨抬起头,她的美甲在黑暗中泛着磷光。那些樱花图案在蠕动,细看竟是微缩的人脸拼成的。更可怕的是她的手机壳——仿鳄鱼纹的沟壑里嵌着真实的人牙,每颗牙齿都在碰撞作响。
列车突然剧烈颠簸。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闪过青萝村的旅游宣传画,画面里的村民全都长着主编家族特有的青灰色眼睛。当灯光再次亮起时,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散落着沾血的榕城日报,头版日期都是未来的七月十七日。
通风口喷出浓雾的瞬间,我摸到座椅下的刻痕:“别相信活人“。用手机照亮时,发现整节车厢的扶手环都是用脊椎骨打磨的,吊环广告里模特的微笑正在融化,露出后面的青铜面具。
“你逃不掉的。“
苏晚晴的声音从广播里溢出,带着棺木开裂的声响。车厢连接处突然挤满黑袍人,他们抬着的猩红轿辇正在渗出血水,在地面汇成我的工号。轿帘被阴风掀起时,我看到七个不同年龄的自己并排坐着,最年长的那个正在剜出左眼球。
紧急制动拉杆变成了缠满藤蔓的人臂。我拽下拉杆的瞬间,车厢如活物般痉挛,天花板垂下无数带倒刺的藤须。跳车时被铁轨硌断了两根肋骨,但痛感很快被藤蔓分泌的黏液麻痹。
隧道应急灯下蹲着个人影。靠近时闻到熟悉的古龙水味——是失踪半年的摄影记者老陆!他的相机长进了面部,镜头取代了右眼,取景器里播放着我此刻惊骇的表情。当他按下快门时,我的左臂突然失去知觉,皮肤上浮现出黑白相片般的尸斑。
“他们在造新的神龛。“老陆的喉结处钻出细藤,声音像是从腹腔发出,“用记者的眼睛当监控探头,用我们的骨头扩建隧道......“
他的头颅突然爆开,颅骨碎片嵌进墙壁后迅速生根。我拼命逃跑时,踩碎了满地眼球状的孢子,每个爆开的孢子都在释放记忆片段——主编在更衣室更换腐烂的声带,保洁阿姨往饮水机投放铁线虫卵,保安队长将同事的头发编成轿辇绳索。
逃生通道的绿光引诱我走向深渊。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时,腥臭的暖风掀开我的头盖骨——眼前是直径百米的巨大树洞,内壁布满蠕动的血管。那些“血管“其实是无数藤蔓包裹的尸骸,最外层的新鲜尸体还穿着报社的夏季工装。
树洞中央悬浮着青铜巨铃,铃身刻满历代献祭者的工号。我的名字正在从底部浮起,笔画间渗出树液。当我想后退时,发现来路已变成肉质管道,锋利的骨刺正从管壁渗出。
“欢迎回家。“
主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躯体与古树融为一体,西装下延伸出树根状神经束,正插在那些尸骸的枕骨大孔里。最粗壮的根须连接着苏晚晴的复制体们,她们像人形果实般悬挂在半空,脐带般的藤蔓正在往子宫输送血水。
我掏出暗房找到的琥珀吊坠。当砸碎封存眼球的琥珀时,整个树洞响起濒死的嚎叫。主编的神经根须开始枯萎,但那些尸骸突然睁开了青灰色的眼睛。他们挣脱藤蔓束缚,以扭曲的姿势爬来,每具尸体脖颈上都系着我的工牌。
“你以为能改变什么?“
苏晚晴的本体从血池升起,她的下半身已与古树同化,胸前嵌着那台染血的DV机,“从你接过工作证那天,灵魂就烙上了献祭印记......“
匕首刺入树干的瞬间,时空开始错乱。我看到七年前的自己正在签劳动合同,合同背面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卖魂契;看到面试那天喝下的咖啡里游动着幼虫;看到主编在迎新晚宴上,往我的酒杯滴入青萝藤汁液。
树洞坍塌时,我坠入冰冷的江水。浮出水面的刹那,对岸的报社大楼正在变异——玻璃幕墙剥落后露出青砖结构,空调外机变成悬挂的尸笼,社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化为祠堂的神龛。整栋建筑发出低沉的呻吟,那是无数被封入墙体的灵魂在呜咽。
手机在防水袋里疯狂震动。点开监控APP时,我看到自己的工位上坐着个“林深“,他正微笑着往茶杯里放入人牙。更恐怖的是地下三层的停车场,那顶猩红轿辇正在自动组装,用同事们的残肢拼接轿夫,美编小杨的头颅被安在轿顶当装饰。
便利店橱窗的电视突然插播紧急新闻。画面里青萝隧道正在渗出鲜血,应急施工队挖出的不是岩层,而是层层叠叠的报社工牌。当记者给某个沾满水泥的工牌特写时,我看到了自己的证件照——那分明是轿辇里七张面孔中的一个。
晨雾弥漫时,我瘫坐在跨江大桥的检修梯上。掌心的人皮地图显示,下一个献祭地点是地铁金融城站。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我掏出剜眼刀对准左眼——虹膜里的青铜纹路已经蔓延到晶状体,必须赶在完全异化前找到真正的祠堂本体。
江面飘来载着镜子的纸船。当我在镜中看到自己后背爬满藤蔓时,对岸传来三十三声青铜铃响。这是活祭开始的倒计时,而我的名字正在主编的祭文上渗出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