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瞳中祠

碎纸机吞吐着带血的碎屑,我在泛着腐臭的纸堆里翻找1993年的剪报。当手指触到某张黏腻的页面时,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频闪,在视网膜上烙下瞬间的祠堂残影。

“小林啊,这么早?“

主编温厚的声音惊得我打翻咖啡。转身时瞥见他西装袖口露出的皮肤——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腕,而是缠着褪色红绸的槐树枝干。他的金丝眼镜反着冷光,镜片后的瞳孔泛着录像带里见过的青灰色。

“最近...拆迁报道做得不错。“他递来的文件夹渗出树液,内页是用人皮装订的《青萝村风物志》。当我的指尖划过“七月献祭“章节时,纸张突然咬住指腹吮吸鲜血,书页间响起无数孩童的呜咽。

茶水间的异变在黄昏时分达到顶峰。自动贩卖机吐出爬满蛆虫的听装咖啡,每拉开一罐都有黑水喷溅成“戌时“字样。我试图用手机记录,却发现拍摄的画面全是摇晃的猩红轿辇,背景音里混杂着自己的惨叫声。

当第七次删除视频时,电梯间的镜面突然映出奇景——整层办公室褪去现代外壳,露出青砖结构的祠堂本体。我的工位正对着神龛,显示器变成牌位,上面用金漆写着我的生辰八字。最恐怖的是每个同事都变成了踮脚走路的纸人,脖颈系着青铜铃铛。

“别看镜子。“

保洁张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手里的拖把滴落着脑浆状液体。我注意到她的围裙口袋鼓胀异常,露出半截带指甲的人指。她咧开嘴笑时,口腔里缠绕的藤蔓正将牙齿逐个拔下:“主编让我提醒您,今晚...要加班。“

整面落地窗突然爬满藤蔓,夕阳光被过滤成青灰色。我冲向安全通道,却发现防火门变成了祠堂的雕花木门。门环是用人骨制成的,含在兽首嘴里的眼球突然转动着聚焦在我脸上。

“林深?“

苏晚晴的声音。

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转过身时,穿白色连衣裙的她就站在茶水间门口,发梢还滴着七年前的雨水。但她右手小指缺失的伤口处,缠绕着新鲜的青萝藤。

“快逃。“她递来的采访本内页在快速腐化,“报社地下三层...停着1993年的施工队卡车......“

她的身体突然扭曲成麻花状,无数藤蔓从七窍钻出。我后退时撞到饮水机,涌出的不是清水而是蠕动的铁线虫。整层楼响起此起彼伏的青铜铃声,所有工位上的电脑同时弹出1993年7月17日的监控画面:主编的父亲站在青萝隧道口,剪开的红绸突然缠住施工队的脖子,将十八个活人生生勒成祠堂的梁柱。

当我跌坐在主编办公室门口时,门缝里渗出的血腥味有了实体。透过钥匙孔,我看到墙上挂满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最醒目的玻璃罐装着三十颗青灰色眼球。主编正对着青铜面具低语,面具的瞳孔位置嵌着的,正是我昨天掉落在暗房的那枚纽扣。

手机突然震动,收到来自七年前的邮件。附件是苏晚晴拍摄的隧道照片,本该是岩壁的位置布满人形凸起,仔细看能辨认出老周和小吴的脸。最后一张照片里,主编办公室的书架自动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阶面上刻满榕城日报社所有员工的姓名。

地下室的潮湿空气里飘着尸蜡味。手电光照亮的瞬间,二十台老式放映机同时运转,在墙面投出重叠的影像:每个七月十七日,都有个穿报社制服的员工被制成活尸,钉在青萝村祠堂的承重柱上。最新鲜的画面里,我的左眼正被藤蔓刺穿,血水在石板上汇成主编家族的徽记。

“找到你了。“

小吴的声音从成堆的录像带后传来。他的头骨已经发芽,颈椎里钻出的藤蔓正操纵着残肢爬行。我踢翻的纸箱里滚出数百个琥珀吊坠,每个都封存着一只带编号的眼球——属于历年失踪的记者。

当逃回一楼时,电子钟显示19:45。戌时的月光透过藤蔓缝隙,在地面拼出祠堂的平面图。我的影子正在自主移动,脖颈处浮现绞索的阴影。根据图纸提示,我发疯般撬开卫生间第五隔间的水箱,里面沉着把生锈的青铜钥匙,匙身纹路与主编面具上的裂痕完全一致。

更衣室的镜子开始流血。我用钥匙划开镜面时,背后传来轿辇落地的声响。裂缝里是间密室,墙上挂满历代主编与青萝村的契约书,最新那份用我的血写着:“自愿献祭,换得富贵永续。“案头摆着正在腐烂的供品,正是我上周丢失的牙刷和头发。

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腰腹。低头看见藤蔓已刺破衬衫,在肚脐位置绽开紫色铃铛花。花瓣间睁开只金色瞳孔,与DV里苏晚晴变异的眼睛一模一样。剧痛中听到无数声音在耳道里生根:

戌时封门

亥时灭烛

子时换眼

整栋大楼开始坍缩成藤蔓编织的牢笼。当我用裁纸刀剜向腹部的眼球时,主编的叹息在骨缝间回荡:“何必挣扎?你从面试那天就是选中的容器......“

应急通道的绿光突然变成引魂灯的幽蓝。在完全失去意识前,我瞥见最后一样东西——苏晚晴的记者证飘在血泊里,证件照的嘴角正渗出讥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