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嘉元十五年
破虏军第七营地
暮春的风卷着沙砾掠过营垒，本该庄严肃穆的校场却如遭飓风洗劫。
生锈的陌刀斜插在夯土里，断矛与箭杆散落成不规则的弧状，甲胄零件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营西角的帐幕里漏出断续的娇喘，混着酒气与劣质香粉味，在暮色中织成一张糜烂的网。
营门处，三个獐头鼠目的戍卫正簇拥着一名铁塔般的汉子，
此人敞着衣襟，露出黑毛丛生的胸膛，正是这几人中的伍长赵大眼。
他拍着肚皮发出瓮鸣般的笑声：“弟兄们记好了，老子今日带你们寻条富贵路！“
“赵哥，这事儿...真没风险？”
瘦脸戍卫缩着脖子看向校场方向，喉结因紧张上下滚动。
赵大眼啐出一口黄痰，食指朝后戳了戳主营帐，
“天塌了有总兵和千户大人顶着，你们这群龟孙儿怕个球！”
他挤眉弄眼的模样让众人瞬间心领神会，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猥琐的笑声中夹杂着吞咽口水的声响，空气中又充满了快活的味道。
“陈巳，你个狗崽子死后面了？
再不过来信不信老子定你个贻误军机！”
赵大眼环顾一圈四周几人，突然转身怒吼，声如洪钟惊起檐下群鸽。
约三十步开外，陈巳那伛偻的身影缓缓挪动。
身上的灰布戍衣已霉出绿斑，汗碱在领口结成硬痂，背着的几副布甲随着步伐碰撞出沉闷的响。
陈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铁锈味混着腋下的酸臭涌入鼻腔，他强忍着反胃，将磨破的草鞋又往前蹭了半寸。
难听刺耳的话语不断的从耳边传来，但陈巳也只是低着头咬紧嘴唇，没有丝毫的反应。
自从穿越到这片世界这一个月以来，这样的折辱和谩骂，几乎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是他除了默默忍受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原身本是个连姓名都没留下的孤儿，被征兵的伍长用两个硬饼换了性命。
没背景的炮灰向来是霸凌的靶心，何况这具身体的前主人还学不会谄媚，穿越前刚被踹断两根肋骨，即使休整了一个月，此刻深呼吸仍能感到胸腔刺痛。
陈巳穿越过来之后倒不是没想过反抗，在得知这个世界有武学这个东西之后，还兴奋了一晚上。
但身为一个最底层的戍卫，可以学习的也只有一本军营中最基础的破阵刀法。
他抬眼偷瞄赵大眼，自己这位伍长靠克扣粮饷养得脑满肠肥，虽然破阵刀法只有小成，却因每日啖肉饮血，臂力足有陈巳两倍。
而陈巳每日只能啃发霉的粟饼，即便偷练了半月破阵刀法，此刻握刀的手掌仍会不自主发抖。
“磨磨蹭蹭的找死？“
赵大眼抬腿踹在陈巳腰间，少年一个趔趄，背上的布甲轰然坠地。
“今儿带弟兄们赚军功，你小子也算有福气——等会儿让你尝尝鲜。”
油腻的手掌拍在陈巳肩上，赵大眼的嘴角咧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
听到赵大眼的话，陈巳哪里不知道，他这是有准备去附近的村落里鱼肉乡邻，欺凌百姓。
右手默默的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陈巳深呼一口气。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无数次想着干脆直接拔刀跟赵大眼拼了，反正自己是穿越来的，就算舍了这条命也算是为民除害。
但现实的差距却告诉他，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干了，除了给赵大眼一个理由彻底对自己出手之外，没有任何结果。
现在能做的，只有忍耐。
......
牛家村
牛村长佝偻着背，树皮般的手掌攥着旱烟杆，
“军爷，开春的种子都交了粮，实在是......”
牛村长此刻正佝偻着腰，语气祈求的朝着赵大眼说道。
“少废话！”
赵大眼不耐烦地挥挥手，铜环腰带在夕阳下泛着凶光，
“把人都叫到打谷场，老子有喜讯要宣布。”
说罢他踢开柴门，带着亲卫闯进村长家，
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脚底板的泥蹭了蹭床上的花被子。
“军爷，这......”
陈巳看着老村长欲言又止的眼神，也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让年轻妇孺躲到后山，越远越好，值钱的东西能带上就带上......
剩下的，我也没办法。”
陈巳小声的朝着村长低声说道，虽然不知道赵大眼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哎，多谢军爷。”
村长浑浊的眼睛燃起一丝亮光，朝着陈巳颤巍巍地作了个揖，
转身佝偻着离去，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响声。
不一会，牛家村的村民都被聚集在了村口。
人群中大多是白发老人和垂髫孩童，几个妇人用破袄裹紧怀里的幼儿，身体因恐惧簌簌发抖。
赵大眼扫视众人，目光在那几名还算年轻的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舔了舔嘴唇。
赵大眼目光扫视一圈，满意的点了点头，
尤其是当看见人群中的那些女子时，更是眼睛一亮，不禁舔了舔嘴唇。
“军爷，我们村里的人都在这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嘿嘿，放心。
我这次来，主要是找你们借个东西。”
赵大眼扭了扭脖子，随手拿过自己的佩刀，满脸狞笑的走到村长身边。
看到他这幅模样，村长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颤颤巍巍的赔笑道：“军爷您说笑了，您要什么吱一声......小老儿砸锅卖铁也......”
“嘿！”
下一刻，赵大眼一把攥住村长花白的头发，眼神中尽是戏谑之色。
“当然是借你们脑袋，去换点军功！”
说罢，在村长惊骇的眼神中，长刀挥下。
哧啦！
刀光闪过，血珠溅在赵大眼的胡茬上，村长的头颅滚出三尺远，双眼圆睁着瞪向苍天。
霎那间，妇人的尖叫划破暮色，
一个老汉踉跄着要跑，被戍卫一脚踹倒，钢刀从后心刺入，刀柄因剧烈抽搐而震颤。
随着赵大眼的一声令下，周围仿佛成了一片屠宰场一般，
几名戍卫犹如屠宰牲口般挥刀，孩童的哭声戛然而止，老人被按在石磨上割喉，鲜血顺着磨盘沟槽流入其中。
虽然他们和陈巳一样只是最底层的戍卫，但是凭借着手中钢刀和身上那件勉强可以算是防御的布甲，对付一些饭都吃不饱的百姓还是绰绰有余。
杀良冒功！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的陈巳此刻心中也是陡然一震，
瞬间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万万没想到，史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此刻化作四溅的血浆与此起彼伏的惨呼，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赵大眼，他竟然真的敢......
陈巳紧紧的攥着拳头，但是无论怎么掐紧自己的拳头，都压抑不住那心中那积蓄了一个月的怒火。
陈巳闭上眼不忍直视周围的场面，太阳穴突突的跳动，但耳边那一声声痛苦绝望的哀嚎，都宛如荆棘扎入他的内心。
哐当！
一柄带血的刀砸在他脚边，刀身映出他惨白的脸。
赵大眼拎着一对母女走到他面前，小女孩不过五岁，此刻正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在土尘遍布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呶，这两个是你的！
杀了她们，算你头功。”
赵大眼咧开嘴，牙上还沾着村长飞溅而出的血沫。
“不然老子就说你通匪......”
陈巳右手握紧刀把，浑身不断的颤抖，
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两条腿如同被灌了铅一样，一步步的挪动着。
看着陈巳的动作，赵大眼慢慢眯起眼睛，冷笑一声，不屑的朝着地面上啐了一口，
随后转过头示意着身边的戍卫，朝着陈巳撇了撇嘴，露出一个眼色，戍卫瞬间心领神会。
牛家村全村造反，杀死戍卫陈巳，
伍长赵大眼带队镇压，将贼众一网打尽，听着多么顺耳。
“你这狗东西，赵哥给你面子不要是不是，让你喝口汤开开荤，你还不乐意......”
戍卫一边说着，脚下三步并做两步来到陈巳身后，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狞笑。
右手搭在了刀柄上，缓缓抽出一截刀身。
虽然他和陈巳名义上都是袍泽，但对于下黑手这件事却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毕竟同样的战功，五个人分，和四个人分，那肯定是不一样的，谁还不想进步呢。
但下一刻，戍卫的声音截然而止，
陈巳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你......”
那名戍卫还没反应过来，陈巳身形已经骤然暴起，
长刀出鞘，锋刃呼啸，带起一阵寒芒。
“忍你妈，老子不忍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他宁愿今天死在这里，也不愿成为他们同流合污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