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雪月居的三天后,墨鳞成了整个城北孩子们的焦点。事情起因于一个男孩为了捡自己的布球而误闯进后院。
那时黑夜正在修窗户,月凝安正在整理草药,而墨鳞正站在尚未完工的新厩里。它今天的形态是一匹大黑马,黑夜用黑布临时缠绕包扎的额头上长着一对短角。
男孩抬头看着它,墨鳞低头看着男孩,两者对彼此沉默了片刻。
随后男孩开口道:“这匹马长得真凶。”
墨鳞呆滞僵住。在木梯上的黑夜停止了钉钉子,在药房里的月凝安没能及时憋住笑。
墨鳞重重地喷了一口气,一缕稀薄的黑蒸汽从鼻孔里飘了出来。
男孩瞪大眼睛:“会魔法的马!”
从那时起,城外这家有匹长相凶悍的奇特黑马一事,便在孩子们中间传开了,速度比新天庭颁布的公告还要快。
次日,有五个孩子站在篱笆旁扒着看;又过了一天,有了八个;第三天,一个女孩带了一根胡萝卜来。
墨鳞看了看胡萝卜,看了看女孩,然后带着自尊转过了头。
女孩不肯放弃:“黑马,吃吧,很甜的。”
墨鳞一动不动。
月凝安站在屋门前看着:“墨鳞不吃胡萝卜吗?”
黑夜谨慎地回答:“它不是马。”
墨鳞立刻转过头来看他,仿佛很满意有人说了实话。
女孩听到了,问道:“不是马,那是什么呀?”
黑夜沉默了。如果要回答说是曾经闯过阿鼻地狱、支撑被抹去名字者的归途、并且参与了防止天柱坍塌的远古黑麒麟,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恐怕太长了。
于是月凝安替他回答道:“是这户人家的一员。”
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这户人家的一员吃胡萝卜吗?”
墨鳞愣住了。最终它低下头,以一头化作马形的黑麒麟所能做到的最优雅姿态,将胡萝卜咬了过去。
孩子们发出欢呼声。
墨鳞嚼着胡萝卜,脸上写满了明确的神情:这绝非屈服,而是为了维持主人的面子。
黑夜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月凝安轻声问道:“笑什么呢?”
他一怔:“我笑了吗?”
“有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另一个男孩正试图在墨鳞的鬃毛上系一条红丝带:“我只是觉得,以前人们看到它往往都会逃跑。”
月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现在孩子们拿胡萝卜给它了。”
墨鳞微微甩了甩头,红丝带随之歪向了一边,孩子们笑了。
曾经让天庭诸神退缩的黑麒麟,如今站在人类孩子的欢声笑语中,鬃毛上还系着歪斜的丝带。
黑夜极其轻声地说道:“真好。”
月凝安握住总部的手:“是的,真好。”
几天后,墨鳞不情愿地开始承担起了新的职责。孩子们叫它“黑雪马”,尽管黑夜试图纠正说墨鳞不是马,但越是纠正,孩子们就越觉得有趣。
正好寄信来的顾风甚至在回信中写道:“若黑麒麟愿意当村里的马,便意味着三界确实开始好转了。”
黑夜把这句话读给墨鳞听,墨鳞用蹄子把雪踢到了信上,算作回应。
月凝安笑了好久。
有一天,那个女孩带着一个小木铃铛来了:“我想送给墨鳞。”
黑夜看着那个铃铛,它是用普通木头做的,系着红绳,摇晃时声音非常轻。
墨鳞瞬间显得警惕起来。
女孩递出铃铛:“如果挂上,墨鳞走路的时候,我们就能知道墨鳞来了。”
墨鳞转过了头。
黑夜正准备替它拒绝,但月凝安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让墨鳞自己选。”
女孩站着等待。墨鳞许久没有动弹,久到女孩开始显得有些失落,最终,这头化为黑马形态的黑麒麟微微低下了头。
女孩双眼放大:“可以挂吗?”
墨鳞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后退。
女孩于是缓缓地将木铃铛系在了它的项圈上。
铃铛轻声响了起来——叮。
那声音非常普通,但黑夜却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曾有多种形式的铃声:警报声、仪式声、金链碰撞声。但这个铃声没有那种含义,它仅仅是一个孩子希望这户人家的一员知道,它本身是被期待着的声音。
墨鳞动了动脚,铃铛再次响了起来,孩子们鼓掌。
墨鳞表现得仿佛毫不在意,但那天整个下午,它在院子里走动的次数比平时略多了一些,多到足以让铃铛响了好几次。
黑夜从书房的窗口看着它。
月凝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墨鳞喜欢铃铛。”
“它不会承认的。”
“就像某些人喜欢这里,但一开始却不承认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表现得像是没有在指任何人。
黑夜认输道:“我喜欢这里。”
月凝安立刻露出了微笑:“很好,说得越来越清晰了。”
他看着正以超乎预期的耐心任由孩子们梳理鬃毛的墨鳞:“它可能真的喜欢铃铛。”
“你应该问问它。”
“如果问了,它会否认的。”
“那就不用问了,继续挂着就好。”
那天傍晚,在孩子们回去后,墨鳞走过来停在了屋门前。木铃铛随着墨鳞的每一步轻声响着。
黑夜走出来站在它面前:“嫌烦吗?”
墨鳞保持沉默。
他伸手去摸铃铛:“要是嫌烦,我可以帮你拿掉。”
墨鳞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黑夜看着它:“明白了。”
墨鳞转过了头。
站在后面看着的月凝安憋笑憋得肩膀直颤。黑夜没有揭穿它,只是递过了女孩留下的一根胡萝卜。墨鳞看着胡萝卜,然后慢慢咬了过去,这一次没有表现得太像是在被迫。
那天晚上,黑夜在笔记本上写道:
墨鳞收到了城里孩子送的木铃铛。它说不喜欢,但又不让拿掉。孩子们不害怕它。
他的笔尖停顿了许久,然后继续补充道:
今天没有人叫它怪物。很好。
月凝安读了那一行,沉默了片刻:“你写的不是你自己,但又像是也在写你自己。”
黑夜看着纸面。
也许是的。墨鳞曾经被称作怪物,他曾经被称作灾祸,两者都习惯了人们见到便逃跑避开。但今天,孩子们叫墨鳞“长相凶悍的马”,拿胡萝卜给它,给它系铃铛,当它甩动歪斜的丝带时发出笑声。
这些事情小到了不足以载入三界记载,但对于长期被他人的恐惧所追赶的人与麒麟来说,它大到了足以让此前受创的心灵再次变得温暖起来。
黑夜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墨鳞躺在过于宽敞的厩里。木铃铛挂在它的脖子上,每当它重重呼吸时,铃铛都会轻声响起来——叮。
那声音不是锁链,不是仪式,不是警报,而是有人已经归来的人家的声音。
月凝安把头靠在黑夜的肩上:“明天孩子们恐怕还会来。”
“嗯。”
“我们应该多准备些胡萝卜。”
黑夜认真地思考着:“并且告诉他们不应该爬篱笆。”
“是的。”
“并且禁止拉拽墨鳞的角。”
“没错。”
“并且禁止叫它家马。”
月凝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这一条恐怕最难。”
厩外,墨鳞重重地喷了一口气以示坚决赞同。
黑夜望向窗外,雪正在稀稀落落地下着,明天孩子们还会再来。铃铛会再次响起来,墨鳞会再次装作不满,而或许,他自己也会再次不知不觉地露出微笑。
这些微小的事情对他来说依然很新鲜,但就像月凝安曾经说过的:“明天会再习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