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羽后来遇到过很多人。
他们夸他眉眼如画,赞他清冷出尘,把世间最昂贵的珠玉捧到他面前,只为换他一个浅淡的笑。温清羽总是照单全收,也总是礼貌地笑。
只是他再也没听过那样好听的戏腔了。
那场戏,唱到最动情的那一句时,台上的声音突然断了。
很多年后,温清羽依然记得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那个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见的瞎子,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致命的刀锋。
他跪在血泊里,死死捂住折子戏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抖着声音哀求:“唱啊……你不是说要给我唱完那场戏吗?你起来,我让你唱完……”
可折子戏只是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唱出来。
那场戏,终究是没能唱完。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的温清羽,还没有学会在人前笑得滴水不漏。
那年他十七岁,因为一张脸,被卷入了一场本不该属于他的江湖纷争。那张脸太妖艳了,本是男子却生着一张雌雄莫辩的脸,一头白色长发,眼尾还有颗红痣,像是命运给他画的句号,有人想把他当棋子送进权贵的府邸,有人想拿他换一座城池,还有人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把他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他逃了整整七天。
身上的伤换了三回药,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他不敢走官道,不敢进客栈,连睡觉都不敢闭眼。到第七天夜里,天降暴雨,他终于撑不住了。
雨幕里,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灯笼底下写着四个字——浮生戏楼。
温清羽逃进“浮生戏楼”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下得连成了一片白幕。
这座楼临水而建,平日里是江湖客们喝酒听戏的地方。此刻,他浑身湿透,衣摆上沾着暗红的血,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温清羽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外头的雷声刚好劈了下来。
堂子里正唱到一半。
乌烟瘴气的堂子里挤满了人,看客们喝着劣质的酒,眼睛却不安分地在台下乱瞟。当温清羽跌跌撞撞闯进来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堂子忽然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黏在了他身上。
那些眼神温清羽太熟悉了——贪婪的、算计的、带着赤裸裸欲望的。他们不在乎他为什么满身是血,不在乎他是不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们只看见了一张足以让这江湖为之疯狂的脸。
“哟,这是哪来的绝色……“有人放下了酒杯,笑着朝他走近。
温清羽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指尖却抖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就在这时,台上的戏腔陡然拔高。
那是一个瞎子。
他眼睛上蒙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布,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安安静静地站在台上。他看不见台下那些恶毒的目光,也看不见温清羽有多狼狈。他只是唱着,唱腔干净得像一捧雪,把这浑浊的世道劈开了一道缝。
一曲终了。
瞎子收了折扇,摸索着走下台。他穿过那些盯着温清羽的眼睛,穿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手,一步一步准确无误地停在了温清羽面前,那瞎子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了他那破碎的喘息声。
堂子里又静了。
瞎子没有看他,只是将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塞进了温清羽手里。他的指尖微凉,声音很轻,却刚好盖过了外头的雨声:
“雨大,路滑。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