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大山像浸透的宣纸，水色慢慢洇开。雨水从叶尖坠落，在林间小道上砸出细碎的响。
雨中，一背着箩筐的少女正在四处探寻。
她叫许念，一名承天学社的学生，此次被命来采摘这灵山十年一遇的雾顶草。
承天学社是几年前新设的。坊间说，是皇帝请了道士观星，才从天下捡出仅剩还能修仙的种子，她有幸成为第一批学生。
从此，这一次选拔便给她的命运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着这些，她拨开一丛湿漉漉的枝叶，脚下却突然一滑。石壁上的苔藓湿滑，手没抓住，整个人便沿着斜坡滚了下去。衣襟被碎石划破，额头撞在树根上，眼前黑了一瞬。等她再睁开眼时，四周已经暗下来了
她落进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
她站起来，揉了揉撞疼的额头，刚一碰就疼得把手缩了回来。
四周很暗，只有头顶岩缝里漏下几丝天光。水滴从高处坠落，在石壁上敲出空旷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山还在呼吸。
许念伸手扶着石壁往前走。脚下是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她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暗色里忽然浮起一点荧光，很淡，像萤火虫落在远处的角落里。她朝那个方向摸索过去。
光越来越亮了。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光滑的，像是打磨过的石头。她顺着那表面往下摸，触到了一条笔直的边沿，棱角分明。
她心里咯噔一下。她好像猜到了这是什么。
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那层光，眼前的景象印证了她的猜想
这好像是一具……棺材。？
水晶做的。半透明的，里面甚至还躺着一个人。
许念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嘴里嘟囔着：“全家保佑...不对，我没有家人了。算了算了，路过的神灵保佑，无意冒犯，无意冒犯，真的无意冒犯。”
她念完转身就想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许念僵住了。她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棺材里那个人，睁眼了。
此时光线正好落在那张脸上。许念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面庞干净得不像是被关了很久的人。眉目淡淡的，谈不上柔和，也说不上冷，就是……没什么表情。像是刚醒，还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
四目相对。许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什么东西。
场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念最怕的就是这种寂静。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憋出了话：
“你是人是妖？妖吧，人在这山里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对呀，应该是个修炼成型的妖怪吧。今天是你的……出壳日？应该叫出壳吧？等会儿，你是哺乳动物还是生蛋的动物？”
她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我看你慈眉善目的，应该不是蛇妖狐妖。话本子里那些蛇妖狐妖都是妖艳角色，你这……”她顿了顿，“不太像。”
棺材里的人没说话。
许念又开始了：“小妖，你生前可做过什么坏事？妖怪分好分坏的嘛，你到底是哪一类的？如果是好的，我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算了，你这么呆，我猜你是一个好人。”
棺材里的女孩沉默了两息，然后默默地、慢慢地，点了两下头。
许念如释重负：“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我还有药要采呢！你知道是什么药吗？十年一遇的雾顶草，给我那病怏怏的三皇子吃的。”
“雾顶草……”棺材里的女孩忽然嘟囔了一声，然后抬手，指向了山洞里的某个方向。
许念一愣：“你是有什么行李吗？你还有亲人吗？你的亲人都成妖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住了。
角落里那丛湿润的岩石缝隙间，正正好好地，长着她这一趟要找的雾顶草。叶子还带着露水，茎脉隐约泛着淡青。十年一遇的东西，就长在这个棺材旁边。
许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那个女孩还坐在棺材沿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指了那个方向。
许念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暂时想不明白。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摘了雾顶草，放进背后的箩筐里。然后站起来，对棺材里的女孩说：“走吧。”
女孩站起来，比她高一些，步子有点生疏，像是很久没走过路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洞口走。
许念走在前面，嘴上没停：“你叫什么名字？算了，你刚出来，应该也不太记得，我回去再给你起一个吧……”
她们走出洞口。天光正亮。风从北边来。
许念看着眼前的女孩。
阳光下，她的眉目比山洞里更清晰了——眉眼淡淡的，皮肤很薄，能看清青色的血管，像是很久没见过光的人。许念看得有点久。
似是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女孩缓缓开口：“季衍之。”
许念一愣：“什么？”
“季衍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生生不息的衍。”
许念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她笑出声来，那种毫不压着的、整座山都能听见的笑：“什么！！你竟然和我的偶像同名？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你也太有才了吧！！”
她往前凑了半步：“我的偶像也叫季衍之，两千年前拯救了这片大陆，把魔道封存了，才有了我们现在的太平日子。可惜她在那之后就失踪了……听说是牺牲了。我从小就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她说完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孩：“你是在山里长大的吗？可能对外面不太了解。没关系，我来教你——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回京城，大概要走五天吧。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让你知道什么叫人间值得。”
季衍之安静地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发丝动了动。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帘几不可见地垂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咽下去了，又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反应。她听到“我的偶像叫季衍之“那一句的时候，耳朵后面起了一层很轻的麻。她经历过的人生，被两千年后的人当成传说来读。那些她不曾讲述的日子，被赞颂成她承受不起的虚名。许念还在说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把目光从许念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许念以为她没在说话。她说：“……走吧。”
许念没听清：“你说什么？”
季衍之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去京城。你带路。”
许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快步跟上去：“这就对了！走吧走吧，我跟你说，京城可好了，有卖糖葫芦的，还有——”她还在说。季衍之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声音，没有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