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刮过青玄家族的黑石祭坛,冷得像淬了霜的刀。
凡墟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千万年如此,从无例外。
因为在上位者眼中,底层墟民不配得澄澈天光、不配沐暖日清风。
祭坛之下,跪着密密麻麻的孩童,最大不过十六岁,最小仅有七岁。
他们清一色面色蜡黄、身形枯瘦,脖颈间都锁着冰冷的玄铁项圈。
苏烬月跪在最末一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她今年十六岁,是青玄家圈养的最后一批“无脉祭品”。
凡墟众生,分三六九等。
有灵脉者,可入修行门庭,一朝蜕变,跃出泥泞。
有杂脉者,亦可粗浅引气,安稳度日,不受奴役。
唯独无脉者,天生废体,无法引气、无法悟道、终身无修行可能。
在这片血脉定宿命的玄界,无脉,即为罪。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被刻死——生来为人牲,死为登仙梯。
耳边是监修修士冷漠的呵斥声,字字冰冷,不带半分人性:
“凡墟无脉,天生贱骨,能入灵墟尊者祭坛献祭,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祭血养灵,滋育世家灵根,是你们唯一的用处。”
“认命,是你们最后的本分。”
周遭的孩童开始压抑地呜咽、颤抖、绝望。
从小到大,他们听了无数遍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信了。
血脉天定,宿命不可逆。
生来卑贱,至死卑微。
唯有苏烬月,心底一片冰寒的漠然,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执拗。
她不认。
她自记事起就被圈禁在青玄家的后院囚院,日日劳作,夜夜挨打,看着一批又一批和她一样的无脉孩童,被送上祭坛,鲜血淌满黑石,神魂焚烧殆尽。
他们哭、他们怕、他们祈求神明怜悯。
可苍天无声,神明冷眼。
高位的修士站在高台之上,锦衣玉冠,灵气萦绕,居高临下地看着底层生灵赴死,如同看着一群蝼蚁自燃。
六年囚院生活,苏烬月从未哭过一次。
她忍着饿、忍着痛、忍着无尽的磋磨,默默看着、记着。
她记住了修士引气的轨迹,记住了阵法流转的纹路,记住了所谓天道法则,如何偏袒权贵、践踏卑微。
所有人都觉得她麻木、愚钝、是个彻底的废物。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那团火从未熄灭。
凭什么?
凭什么生来无脉,就该活该送死?
凭什么血脉高贵,就可肆意屠戮众生?
凭什么天命既定,凡人就永世不得翻身?
祭坛前方,黑袍修士缓步走来,目光扫过一众瑟瑟发抖的孩童,最终落在身形清瘦、面无波澜的苏烬月身上。
“倒是个不怕死的。”
修士嗤笑一声,指尖灵气一弹,重重打在苏烬月肩头。
剧痛瞬间贯穿骨血。
她身形踉跄,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嘴角溢出血丝。
玄铁项圈勒紧脖颈,几乎要掐断她的呼吸。
“无脉废体,骨头倒是硬。”修士居高临下,踩着她的手背,语气轻蔑又残忍,“可惜,再硬的贱骨,今日也得化作祭坛养料。灵墟尊者驾临,最喜你这类干净无垢的无脉神魂,纯净、好炼、毫无反抗之力。”
周围传来细碎的、带着庆幸的窃窃私语。
“还好,今年首祭是她。”
“她最木讷,死了也不可惜。”
“无脉贱种,本就该如此。”
世态凉薄,淋漓尽致。
同为底层,却早已被驯化,习惯了踩踏更弱者,讨好高高在上的权贵。
苏烬月趴在地上,掌心被碎石磨破,鲜血浸透黑石纹路。
她缓缓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冷。
“我不会死。”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修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凶狠:“区区蝼蚁,也敢妄议天命?今日日落,你神魂俱灭,尸骨无存,我看你如何不死。”
夕阳西垂,残红如血。
献祭大典,将至。
尘封千万年的禁忌,正在这具无人在意的无脉废体深处,缓缓震颤、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