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醒来,昭衍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昨晚在城外歇的,本来想着早点进城去听老儒讲学,这会儿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昨天的事——那位老儒士几句话就把他心里堵了那么久的东西给说通了。这人会不会是位高人?不管是不是,他觉得留下来多听几天总没坏处。那就待一周吧,听完了再启程。
正想着,心神里那道入梦观道的神通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脉动,是猛地一颤,像针扎似的。昭衍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先翻了——一股腥风擦着鼻尖过去,他单手撑地翻身站起来,一头异族正扑在他刚才躺的地方。暗青色的鳞甲,倒钩獠牙,跟赵家沟那晚看到的一个样。
他抬手就是一拳。蓝金光芒从体内涌出来,覆上胳膊,砸在那异族头顶。砰的一声闷响,那东西从脑袋裂到脊背,碎甲黑血溅了一地。
昭衍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黏糊糊的,是黑血,自己的手没事。
他还来不及多想,林子里的动静就响起来了。晨雾里影影绰绰站了好几个高大身影——三境的异族有好几只,二境的有一小队,竖瞳孔在雾里亮着绿光,盯着他。
昭衍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冲上去了。
“只手镇山河——”他喊了一嗓子,一巴掌拍在一只异族胸口。那东西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树才停住,胸口凹下去一个深坑,不动了。
下一只扑过来,昭衍来不及喊招式名,脱口而出:“大比兜!”
一巴掌扇飞。
打到后来他也懒得喊了,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不停。什么“让你杀我父母”、“让你屠我人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混着拳头砸在异族身上的闷响。
他干脆抓起两只异族的脚脖子,当流星锤抡,左一下右一下。一只从侧面扑过来,他把左手那只一扔,回身一掌拍过去。鳞甲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一地瓦片,那异族半个身子被拍进了地里。
一刻钟不到,林子里的异族就躺平了。横七竖八的,有的挂树上,有的栽土里,黑血把草地浇得湿漉漉的。昭衍站在中间喘粗气,袖子、衣襟、裤子上全是黑血,分不清哪只是哪只的。他甩了甩手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往林子外走。
“等等,兄弟!”
有人喊他。昭衍偏头一看,一个背巨剑的男人从林子那边大步走过来。身形魁梧,背上那把剑比寻常的宽出一截,穿一身玄色袍子,走起路来步子很轻。
这人一走近就开始叽叽喳喳:“兄弟你也是去那个老头那儿的是不是?我也是——我刚在那边听见动静,过来一看好家伙,全让你一个人干翻了。我叫楚狂,楚国那个楚,狂人的狂。你叫啥?”
昭衍没接话,先扫了他腰上一眼:“你那个粉色储物袋挺别致。”
“嘿嘿,好看吧,我大师姐给我缝的。”楚狂咧嘴笑,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个李子递过来,“喏,给你吃。”
昭衍接过来咬了一口,有点酸。
楚狂自己嘴里也塞了一个,含含糊糊地说:“我师父认识那老神棍,叫我来拜访他。你是去干啥?”
“请教些事情。”昭衍把李子核扔了,“请完了就去北疆。”
楚狂回头看了眼那片林子,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昭衍:“刚才我看见了,你才踏真一重天吧?那里面可是有三个五重天的。挺猛啊你。”
“嗯。”昭衍在裤子上擦擦手,“走吧。”
两人脚力都不慢,不一会儿就到了伏牛郡峙阳县。街上刚热闹起来,铺子正卸门板,包子铺老板还是那个,蒸笼冒着白汽。昭衍没停,穿过街巷,往私塾那边走。
接下来几天,昭衍天天往私塾跑。
老儒讲的东西吧,说不上多新鲜,反来覆去就是那些大道理。今天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明天讲“君子喻于义”,后天又绕回来讲“学而不思则罔”。底下那些蒙童听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小的直接趴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老儒也不生气,戒尺在桌上敲两下,那几个脑袋又猛地竖起来,一脸懵。
昭衍倒没睡。不是说他多爱听这些大道理,而是老儒讲着讲着,总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实话。比如讲“以直报怨”的时候,老头顺嘴说了一句:“别人打你一巴掌你打回去,这叫直。别人打你一巴掌你杀他全家,这不是直,是疯。”说完往昭衍这边瞟了一眼,又跟没事人一样接着讲书。
楚狂也天天来。往昭衍旁边一屁股坐下,听不了半刻钟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后来干脆趴桌上睡了,呼噜打得比老儒讲课还响。老儒也不管他,自顾自讲。有一回讲到一半,也不知道啥时候手里多了个粉笔头,往楚狂脑门上一弹,准得很。楚狂猛地抬头,脑门上顶着个白印子,左看右看不知道谁打的。老儒已经转过去写板书了,嘴里压根没停。昭衍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到了第七天,散学了,蒙童们呼啦啦往外跑。昭衍也站起来,正准备走,老儒叫住他。
“昭衍,你留一下。”
楚狂拍拍他肩膀,说门口等他,就出去了。
人都走光了,老儒从讲台上下来。这老头个子不高,背还有点驼,走到昭衍跟前,昭衍才发现自己比老头高了小半个头。但老头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心里还是虚了一下。那眼神跟平时讲课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这几天听得挺认真。”老儒说,“但你心里那个东西,我没讲。”
昭衍没说话。
“你家的事,我猜个大概。”老儒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慢,“你身上的气不对劲。别人修练,气是往上走的。你的气往下沉,压着。那是心里头压了东西。”
昭衍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仇恨不是坏东西。”老儒说,“没这股劲,你活不到今天。但你得想明白一件事——是你攥着仇恨,还是仇恨攥着你。”
昭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报仇,该报就报。但你娘把你推出去,是让你活命的,不是让你变成另一个怪物。你要是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了,她在底下也闭不上眼。”
昭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儒拍拍他肩膀,那只手又干又瘦,搁在肩上倒是挺稳。然后老头转过去收拾桌上的书卷,背对着他说了句:“北疆不太平,去了别光盯着仇人。也看看路边给你指路的人,看看茶摊上给你倒水的伙计。这些东西,将来比仇恨更能让你撑下去。”
昭衍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老头没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昭衍出了门口,楚狂靠在巷子墙上啃一个梨,看见他就说:“老头跟你说啥了?是不是又神神叨叨的。”
“没啥。”昭衍说,“让我别死了。”
楚狂乐了:“这话实在。”
俩人正要往外走,昭衍脚步忽然停了。
楚狂也停了。
巷子口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白衣服,身量修长,五官长得是真好看,好看到让人想多看两眼,但又不太敢盯着看那种。他靠墙站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晒太阳。
这人身上没什么气势,至少没故意放。但昭衍就是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呢,不是那种“杀气”或者“威压”,而是这个人站在那儿,周围的空气就沉了几分,像暴雨前那种闷,说不清道不明。他用神识探了一下——什么都没探到。不是空的,是探不到底,像往一口深井里丢了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响。
楚狂在旁边也不嬉皮笑脸了。他眯着眼看了那人一会儿,小声嘀咕了句:“……这人什么修为。”
白衣人看见他俩出来了,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那种觉得有意思才笑的笑。
“你就是昭衍?”他开口,语气随便得像在问“吃了没”,“老家伙跟我说有个小孩挺有意思,让我过来瞅一眼。啧,比我想的矮点。”
昭衍愣了一下。这人说话怎么跟外表完全不搭。
“你是谁?”昭衍问。
“苏怀。”他把扇子一收,往这边走了两步,“别紧张,不是来找茬的。以后咱们一块儿走,北疆那地方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我没答应跟谁一起走。”昭衍说。
“哦。”苏怀也不生气,歪了歪头想了想,“那你就当我是个顺路的。反正我也往北走,你们也往北走,咱仨正好凑一桌。你要是嫌我烦,随时可以走,我又不拦着。”
楚狂在旁边插了一嘴:“你什么修为?”
苏怀看了楚狂一眼,笑得更明显了:“你猜。”
楚狂没猜。
苏怀又转过来看昭衍,目光往他手腕上扫了一下——那道旧疤的位置。就那么一下,什么也没说,但昭衍觉得这人好像知道点什么。
“行了,别搁这儿杵着了。”苏怀展开扇子扇了两下,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俩,“走吧?伏牛郡的包子不错,我请客。你们不吃我自己吃了。”
昭衍看了楚狂一眼。楚狂耸耸肩。
俩人跟了上去。
走了一小段,昭衍忽然说了句:“你那个扇子,看着挺普通的。”
苏怀头也不回:“因为它确实挺普通的。路边摊买的,花了五文钱。你要不?回头给你也带一把。”
昭衍没接话。他注意到苏怀走路的时候,脚步落在地上几呼没有声音。不是刻意的,是习惯。
苏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口说了句:“别看了,这招你现在学不会,得练好多年。你还是先把你那一身莽力练明白吧。”
“……你怎么知道我练什么。”
“猜的。”苏怀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吊儿郎当的,但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刚才攥拳头的时候,脚底下的石板裂了两道缝。下次注意点,城里修路挺贵的。”
昭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还真裂了。
楚狂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昭衍把脚挪了挪,盖住那两道裂缝,面五表情地往前走。苏怀在前面哼起了小调,也不知道是哪的曲子,跑调跑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