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别与老儒

三日后,昭衍醒来便看到养父母在那里收拾行李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道:

“这一次去历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猪肉脯在路上饿了好拿出来吃,前天衣服就已经缝好了,小衍穿上肯定好看……”

“老太婆,别嘟嘟囔囔的了,别给他吵醒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孩子有志向是好事…”

“爸妈,不让哥哥走好不好,我想他了怎么办。”小晚璃撅着嘴说道。

“小璃,你想他了,他到时候会回来看你的,还会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发卡和小裙子。”沈莲安慰道。

“可是我不想要这些了,我想让他留下。”虽然这样说了,还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几颗糖放进了包裹里,昭衍看到这里心里一暖,为父母报仇,报完仇就回来陪他们。

昭衍走了出来,沈莲走上去说道:“怎么不再睡一会儿啊,快来吃饭,吃完饭好启程,我给你缝了一件衣服放在包裹里,还有猪肉脯,路上饿了吃。”

……

吃完饭后便启程准备先去北疆历练一番,顺便看看人生百态以磨练道心。

踏真镜的脚力并不算慢,真气凝于双腿,不说日行千万里,日行千里也不为过,短短半日便来到州府,名曰伏牛郡,据说是当初老子化道之时的地方。

走入城中便看到一个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男人怀里抱着包子,抓着老板的裤腿请求道:“求你了,我的孩子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我求你,求你。”说完便跪下正欲磕头。

“别,我可受不起,你们有难处我就没有了是吗?每天三四点起床开始做包子,我可怜你们你们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啊?每天都有流民进城,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做生意,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一个两个我无所谓,已经连续一个月了啊,我求你们可怜可怜我好不好,给我打。”老板道。

“叔叔,我不吃包子了,你不要打我爸爸,我不饿,爸爸我们快走吧好不好?囡囡不饿,囡囡不吃包子。”小女孩一边哭一边拉着爸爸,想要把他拉走。

“老板,我给你钱,这两个包子就当施舍他们了。”说完昭衍便拿出两枚铜板交给老板。

“唉,小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那么多流民你又能帮得到几个呢?”老板摇摇头便回到了摊位上坐着。

“谢谢你,哥哥。”小女孩说完便跪了下去。

昭衍心里堵堵的,一句话没有说,扶起小女孩转身便走“为什么路人中有富商贵族却见死不救。为什么那么多人却在那里干看着却不想伸出援手。”

昭衍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一阵声音传来,“论语曰:“君子周急不继富。”又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接着又道“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昭衍听到脑子里嗡的一声冲了进去。私塾里几个蒙童吓了一跳,齐刷刷回头看他。老儒倒是面色平静,放下书卷,看着他。

昭衍把刚才街上的事说了一遍——那个父亲、那个小女孩、老板的无奈、路人的围观、富商的无动于衷。

说完他问:“先生说为仁由己,那为什么那么多人看着他们快饿死,却没人伸手?难道仁是错的吗?”

老儒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昭衍一会儿,反问:“你伸手了吗?”

“给了两个铜板。”

“那对父女今晚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昭衍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老儒士叹了口气,走下讲台,站到昭衍面前。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昭衍觉得自己好像矮了一截。

“少年人,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多人不伸手——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流民是从哪里来的?”

昭衍摇头。

“前些日子,有异族不知怎么冲进了祖星腹地,”老儒士的声音沉下去,“不是边境,是腹地。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条路进来的。几支小队,四处烧杀,几十个村子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昭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流民,就是从那片地方逃出来的。家没了,地没了,有的连亲人都没了。他们一路往南逃,逃到伏牛郡,以为能活命。”老儒士看着他,“你方才说那些富商见死不救——那你知不知道,这伏牛郡的富商,上个月凑了一千石粮食送去北边的流民营,不到三天就被抢光了。你一个人的两个铜板,救得了这一对父女,救不了所有流民。”

昭衍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而是“几十个村子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这句话,把他拉回了三年前那个血月之夜。赵家沟。墙上的血,地上的血,月光照在水洼里泛出的血色。

他攥紧了拳头。

老儒士注意到他手指捏到发白,没有追问,只把语气放缓和了些:“你愿意伸手,这很好。但你要知道,这世上的苦难,有时候不是几个铜板能解决的。若你将来有了更大的本事,记住今天这份心意,就是仁了。”

老儒似乎看出了什么,看向他说道:“若是你有心结的话,还请找个地方坐下,待下学后我便为你解惑。”

昭衍迷迷糊糊地坐了下来

老儒士说:“接下来我为你们讲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边境有一位将军,叫李长风。

他镇守边关三十年,驱赶匈奴,修筑水利,让原本荒芜的边境变成了良田万顷。

李长风死后,当地的百姓和官员商量,要为他立一块巨大的石碑,刻上他的丰功伟绩,让千秋万代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但李长风的副将阻止了大家。他说:“将军生前有令,不许立碑。”

众人不解:“将军功勋卓著,为何不能留名?”

副将说:“你们去问问那些种地的老农,他们记得什么?”

于是,人们去问田间的老农。

老农说:“我不记得将军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三十年前这里全是盐碱地,种不出庄稼。后来来了个当官的,带着人挖渠引水,我们才有饭吃。我只记得那条水渠,不记得那个人。”

人们又去问路边的商旅。

商旅说:“我也不记得将军的名字。我只记得以前这条路常有马匪,后来路上多了一座遮雨亭,亭子里常年备着免费的凉茶和草料。我每次路过,都能歇脚喝口茶。我只记得那座亭子,不记得建亭子的人。”

副将笑着说:“看到了吗?”

如果立了碑,后人来此,只会指着石碑说:‘看,这是李长风的墓,他是个大英雄。’然后永留影石记录一下,转身就走,心里毫无波澜。

但不立碑,只留下水渠和凉亭。

每当干旱时,水流进田地,百姓喝到水,就会下意识地说一句:‘多谢老天爷,多谢当年修渠的人。’

每当暴雨时,商旅躲进亭子,喝到热茶,就会心里一暖:‘幸好有这座亭子。’

将军的名字消失了,但将军的‘恩惠’变成了百姓生活的一部分。

碑是冷的,人是热的。

让百姓在每一次喝水、每一次避雨时,都能感受到那份善意,这才是真正的‘不朽’。”

散学时,蒙童们鱼贯而出。昭衍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老儒叫住了他。

“少年人。”

昭衍回头。

老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将军的名字没了,水渠还在。你心里的东西,也是一样。”

昭衍没有回答,回过头面向老儒士。

他深深作了一揖,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旧疤——像一道干涸的血痕,也像一道未写完的符。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巷子里的暮色。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养父缝衣时哼的小调:

“渠成水自来,亭立风自凉……”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刻在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