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镜

次日清晨,昭衍从睡梦中醒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梦境的一丝画面——镇星氏与异族勾结的画面。那梦太过真实,像是某种警示,让他心底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他坐在床沿,把目前为止得到的三个神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两个已经很清楚了:第一个是镇元守心,仙人直接在梦里塞进他脑子里的修炼法门,时时刻刻淬炼肉身和灵力,根基扎实得不像话。第二个是入梦观道,昨晚那个梦就是它的手笔,能在梦里窥见未来的一角——连镇星氏和异族站在一起这种事都能看到。但有没有限制?一天一次?一个月一次?仙人没说,他也不知道。唯独第三个神通,到现在还是个谜。口诀是有了,但具体干什么用的,攻伐还是防御,完全摸不着头脑。

昭衍越想越心痒。这会儿天色还早,沈姨和晚父都没醒,屋里屋外一片安静。他蹑手蹑脚穿了衣服,推门往后山走。

晨间空气冷冽,后山笼着一层薄雾,鸟叫从老远的地方传来。他找了块僻静空地,深吸一口气,掐诀念咒。那段口诀他梦里听过一遍就记住了,好像本来就刻在脑子里似的。

诵诀声落,一层浅蓝色的光从体内浮出来,附在皮肤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鎏金甲。与此同时,心境像被清水涤过,骤然明澈。他能清楚感觉到,肉身力量在这一瞬间暴涨了三倍,浑身上下充盈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强悍感。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块半人来高的石头上。走过去,握拳就轰。

砰——石头碎了。碎块滚了一地,断口参差。

昭衍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指节完好,连道印子都没有。他心想,这神通不光加力量,防护也惊人,不然这一拳下去碎的就不止石头了。初步判断,是一门顶尖防御神通,兼具肉身强化。但总觉得还有什么用处藏在里头,他还没摸透。

他沉下心神内视。心神外面裹着一层柔和的蓝光,和体内的镇元守心之力同出一源,温润却坚韧,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意识继续往丹田沉,那里有一个蓝色的漩涡气旋,正缓缓转动,不断吸纳天地灵气。这是纳灵境——修行第一境,开气海,聚灵气。气旋越浑厚,根基越扎实。

镇元守心里记载的修行境界,前八境一步一重天:纳灵开气海,筑基筑根基,筑基第一重天双臂便有三千斤巨力,此后每突破一重,力量翻一倍。到十重天圆满是什么概念,想想都让人兴奋。(纳灵,筑基,踏真,凝罡,蕴息,彻脉,养元,超凡)

“纳灵者,纳天地之息也。筑基者,筑载道之器也。器不固则道不存,体不强则法不立。前八个境界,都是为后续境界承载法则而备。”

他盘算着,刚才开神通一拳打碎石块,几百斤力道是有了。那不开神通,单凭筑基境本身的肉身力量能打多少?

他盯上不远处一个小山包,撤去护体蓝光,心一横,一拳轰过去——两人高的小山被轰出一个大洞。

已经迈入第二境筑基了。一晚上,从一个没修为的凡人直接踏入筑基境,这速度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仙人的功法果然不是凡品。

他又施展星元铎,蓝金光芒覆体,对着小山再来一拳。这一拳直接把两人高的小山轰断了,万斤巨力。而且力量还在涨,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突破到筑基第二重。

天色已经辰时了。小晚璃和晚家夫妇应该醒了。回去路上他顺手打了头野猪,扛在肩上。

“婶婶,叔叔,小晚璃,我回来了。”他把野猪撂在地上。

沈莲从灶房出来,一看地上的野猪,眼睛瞪圆了:“哎呦,你去——哪来的野猪?小衍你没受伤吧?细胳膊细腿的你怎么打的?你受伤了怎么办……”一边絮叨一边走过来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检查。

晚大山也走出来:“小衍,咋样了?哪来的野猪?”

“我成修士了。”九岁的昭衍扬起小脸,“昨晚梦到一个老爷爷,给了我三门神通。我现在已经第二境了。以后我保护你们。”

晚大山和沈莲愣了一下,笑着说“小衍有出息了”,但眼底有一抹复杂的情绪,一闪就过去了。

小晚璃跑出来,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开心得直蹦:“哥哥你回来了!好大的猪!妈,中午我想吃红烧肉!”

“吃什么吃!你哥冒着危险打回来的,你不看看他受没受伤,就想着吃!”沈莲板着脸。

小晚璃委屈地低下头,蹭到昭衍面前,小声说:“哥哥,你没事吧……”

昭衍看她瘪着嘴快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摸了摸她脑袋:“吃,小晚璃想吃什么都行。”

“嗯!谢谢哥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昭衍始终叫不出一声爹娘。他知道晚家夫妇待他好,可“爹”和“娘”这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每次想说,赵家沟的夜就涌上来,把他所有的声音都闷回去。晚大山和沈莲也不催他,该做饭做饭,该缝衣缝衣,好像这件事从来没被在意过。

有天傍晚,晚大山从镇上回来,递给晚璃一根红头绳,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昭衍。昭衍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布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底已经磨得快穿了。晚大山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去洗脸了。

那天晚饭,沈莲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晚璃,又把另一边的鱼肚子夹给昭衍。晚璃叫起来:“妈你偏心!给哥哥那么大一块!”沈莲说:“你哥哥在长个子。”昭衍低头扒饭,把碗端高了点,挡住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昭衍在院子里找到沈莲。她正在晾衣服。昭衍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早上的水我烧好了。”

沈莲晾衣服的手停了。她没回头,手还举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她说:“好,放那儿吧。”声音有点抖。等她转过身的时候,昭衍已经去打水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晚大山那天从地里回来,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昭衍把筷子递给他,低声叫了一声“爸”。晚大山接过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吃饭。”他把脸转向一边,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沈莲端菜上来,看见他眼眶有点红,问怎么了。晚大山说:“风大,迷眼睛了。”

晚璃看了一圈桌上的大人,奇怪地问:“今天又没人哭,你们怎么都这样?”然后趁昭衍不注意,从他碗里偷了一块最大的肉。昭衍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晚璃叫起来:“妈!哥踩我!”沈莲头也不抬:“你自己偷人家肉还有脸告状。”

转眼间便是三年后。昭衍已经十二岁了,164的身高看起来倒是颇为灵秀。踏入了第三境踏真镜,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一丝大侠风范。

这三年里,昭衍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梦。梦里还是那条山路,娘的手推在他背上,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妇人能有的。他每次都想回头,每次都被那只蓝色的蝴蝶挡住了视线。

他不再回头了。他把所有回头的时间都用在了练拳上。

晚大山第一次看见他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树时,蹲在田埂上抽了半天的旱烟,一句话没说。沈莲晚上多炒了两个菜,说是庆祝,但昭衍看见她盛饭的时候手在抖。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他也不问。他只是每天早上把水烧好,放在灶台上,然后去后山练拳。

“哥哥,今天吃什么啊?”小晚璃已初具美人胚子,性格倒是活泼开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成天粘着昭衍。

“吃屁,成天想着吃,让你干点活不是尿尿就是拉屎。”沈莲道。

“阿姨,我……”昭衍支支吾吾的。

沈莲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昭衍改口叫妈之后,再没叫过“阿姨”。她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咋了小衍,有什么心事吗?”

“对啊,小衍,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晚大山道。

“我想去历练。我修的是红尘道,前八境靠时间堆积也可以,可是我想报仇,我想变强。”昭衍道。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晚大山和沈莲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好,我们支持你。我们早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但是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不要逞能,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一直在这等你。”晚大山道。

“对,想家了就回来看看。你什么时候走?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衣服,我马上就给你缝好了。”沈莲道。

“爸,妈,孩儿不孝。待我报仇之后,一定回来陪您二老。”昭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的时候,眼泪滴在泥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不行,我不要你走。晚璃要跟你一起玩,你走了就没人陪晚璃玩了。”小晚璃哭着拉住昭衍的手,拽得紧紧的。

昭衍跪在地上,伸手把晚璃拉到面前,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她的眼泪擦完又流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小璃,”他说,“等哥回来,给你带最好看的发卡,还有裙子。比镇上所有女娃的都好看。”

“我不要发卡,也不要裙子。”晚璃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要哥。”

昭衍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碎了。

沈莲转过身走进灶房,两只手撑着灶台边缘,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会儿。晚大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卷,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雾散在夜风里,很快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