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环节的热闹渐渐散去,壁炉里的火烧得比之前更旺了,木柴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节拍。
罗英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大家的表情,忽然拍了拍手。
“好了,游戏也玩完了,饭也吃完了,咱们来点儿走心的吧。”他的声音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这个环节呢,是节目组特意为素人嘉宾准备的——咱们坐下来,聊聊天,说说生活中遇到的困难也好,故事也好,什么都行。”
他看向苏晚和另外几位素人嘉宾,语气真诚而温暖:“你们可能对我们会有些距离感。但既然来了我们的名宿,大家就是一家人。今天晚上没有台本,没有流程,想说啥说啥。”
苏晚原本放松下来的神经又微微绷紧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看向莫迪——莫迪坐在壁炉另一侧,正端着一杯热茶,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罗英先起了个头,让各位常驻嘉宾分享一下自己入行时的故事。
罗英说他早年当喜剧演员的时候,一场演出的酬劳只够吃两顿饭;在恩说她刚出道那会儿试镜失败了三十多次,每次回家都要在门口站很久才有勇气推门进去;李智恩说她写的第一首歌被制作人当面扔进垃圾桶,她在回家的地铁上哭了一路,但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了公司。
每一个人说完,客厅里都会安静几秒,然后响起轻轻的掌声。
谢辞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坐在沙发的一端,手里捧着一杯一直没有喝完的茶,沉默了一会儿。橘色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我入行的时候,家里不太支持。”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慢慢拆开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盒子,“我爸觉得男孩子做演员……不务正业。我们吵了很久,大概有一年多没有说话。”
苏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想象不到谢辞和他父亲一年多不说话是什么样子。
“后来呢?”罗英轻声问。
谢辞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里有淡淡的自嘲,但更多的是释然:“后来我的第一部电影上映了,他偷偷去看了。是我妈告诉我的——她说他看完回来,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演得不错。”
“那你回复他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谢辞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笑变得柔和了一些:“回了。我说:谢谢爸。然后又过了大概半年,我们才慢慢恢复正常说话。”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苏晚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节不像之前那么用力了。她轻轻地说了一句:“That must have been really hard.”
谢辞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那一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像是在说:谢谢你听见了。
罗英适时地把话题转向了素人嘉宾。
“好了,听完我们的故事,该听听你们的了。”他笑着说,“不过咱们先来玩个小游戏——我们猜猜你们的职业,怎么样?”
在恩第一个来了兴致,坐直了身体,眼睛在几位素人嘉宾之间来回打量。她最先看向苏晚,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说:“留学生?你看起来很小,像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奶油白的粗针织毛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素着一张脸,确实显小。
“我已经工作两年了。”她笑着否认。
仔细看了看苏晚,接话道:“皮肤很好,气质也很温柔……是美妆行业的吗?还是时尚相关的?”
苏晚又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智恩歪了歪头,认真地分析起来:“你的英语很好,D国语不太行,又是从国外来的……跨国公司的?市场、公关之类的?”
几位常驻嘉宾你一言我一语地猜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猜中的。苏晚每次摇头,客厅里的好奇声就更高一分。在恩甚至夸张地趴在桌上,做出一副“我快被好奇心折磨死了”的表情。
苏晚吸一口气,决定不卖关子了。
“我是做半导体的。”她用英语说,语气尽量轻松和平常,“销售部门。”
客厅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在恩最先反应过来,但她的表情比刚才猜的时候更震惊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
“半导体?”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是说……那种半导体?销售?”
苏晚点了点头,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就是那种半导体。我们的客户基本上都是大型电子厂商,手机、电脑、汽车,只要用到芯片的地方,就有我们公司的产品。”
在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晚,又看了看旁边的谢辞,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李智恩的反应最安静,但她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好奇变成了认真和欣赏。
罗英放下手里的杯子,一脸震惊地问:“你女生,干半导体销售?”
苏晚知道她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大家都有刻板映像,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每次跟人说起自己的职业,收到的表情都差不多。
“我们行业女生确实不多,”她坦然地笑了笑,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晰,“但销售部门反而女生的比例会高一些,因为沟通和协调能力比较重要。我大学学的是教育,毕业以后阴差阳错做了销售,一做就是好几年。”
“教育?”在恩的声音又高了半度,“转销售?!”
苏晚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客厅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可真令人意想不到。
“我看人真是太不准了。”在恩捂着脸,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刚才还觉得她像是学艺术的,那种会弹钢琴写诗的女孩子!”
李智恩也笑着摇头,感叹道:“半导体销售……我连这个词用D国语怎么说都不确定。”
苏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太一样。
她微微侧过头。
谢辞正看着她。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笑或者感叹,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注视。
苏晚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移开目光,假装没有注意到。
“那你平时一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罗英好奇地追问,“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一个半导体销售的工作日常。”
苏晚想了想,认真地描述起来:“早上八点半到公司,先开晨会,然后就是处理邮件、跟客户沟通。
“听起来好累。”李智恩轻声说。
“忙的时候确实累,”苏晚点头,“但做成一单的时候也很有成就感。
客厅里的气氛轻松而温暖。罗英感叹道:“真看不出来”
李智恩点头附和:“苏晚,你真的很让人刮目相看。”
苏晚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说自己就是一颗普通的螺丝钉,没什么了不起的。
话题慢慢从职业转向了生活中的困难。
“其实最难的,是别人不相信你能做好。”她慢慢地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后来我就学会了,”苏晚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不用跟他们争,把事做好就行了。你做成一次,他们就不说了。做成两次,他们就开始尊重你了。做成三次,他们就会主动给你介绍客户。”
她说得很平静,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是多少个硬撑过来的日子。
谢辞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晚,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提到“女生”两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倔强,看着她最后弯起嘴角说“把事做好就行了”时那种不服输的劲儿。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在院子里追着莫迪跑的样子——笑得那么大声,那么不顾形象,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谢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一整天对她的那些印象——紧张的、害羞的、可爱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深夜,聊天环节结束了。
罗英看了时间,让大家早点休息。嘉宾们三三两两地起身,互道晚安。
苏晚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坐得太久,腿有点麻了。她扶着沙发扶手缓了缓,正要迈步,却发现自己的围巾落在了沙发的缝隙里。
她弯腰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正犹豫要不要把沙发垫掀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松松地把围巾抽了出来。
苏晚抬起头。
谢辞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递给她。两人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谢谢。”苏晚接过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谢辞点了点头,收回手。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开,像是在犹豫什么。
苏晚攥着围巾,也没动。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
“你说的那个,”谢辞忽然开口,用的是英语,声音不大,“关于别人不相信你能做好。”
苏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谢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认真。他的眼睛在那种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你做得很好。不是因为你做成了那些事,而是因为你没有放弃。”
苏晚怔住了。
她没想到谢辞会跟她说这些。但他说的这句话,像是一双很温柔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她心里某个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的角落上。
不疼。是暖的。
“……谢谢。”苏晚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这句话我收下了。”
谢辞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而是带着一种“我说的都是真的”的诚恳。
“晚安。”他说。
“晚安。”
谢辞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苏晚站在原地,把围巾慢慢地围到脖子上。羊绒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像是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手心的温度。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走廊的另一头,莫迪靠在墙边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巧克力。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莫迪用中文问,语气漫不经心的,但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苏晚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一杯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没什么。”她说。
“你脸红了。”
“壁炉烤的。”
“壁炉都快灭了。”
苏晚瞪了她一眼,大步往房间的方向走去。莫迪跟在后面,笑声压得很低很低,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还是格外清晰。
“苏晚,你围巾戴反了。”
苏晚低头一看——果然反了。标签朝外,明晃晃地挂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围巾拆下来重新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