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月是故乡明
后羿回到月亮上时，枣子又熟了一茬。红透了的枣子铺了一地，像一层厚厚的红地毯。嫦娥没有捡，她知道他会回来，等他回来一起捡。她站在桂花树下，抱着白兔，看着宫门。白兔的耳朵竖得直直的，红眼睛在月光中闪了闪，像两颗小小的红宝石。
宫门开了。
后羿走进来。月白色的长袍上沾满了虚空的尘埃，灰蒙蒙的，像下了一层霜。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白发垂在额前。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走了太久的路，累的。
嫦娥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她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她握着，慢慢地暖了。
两个人走回院子里，蹲下来，开始捡枣子。一颗一颗地捡，捡起来放进竹篮里。竹篮是嫦娥编的，用桂树的枝条，编得很密，连枣核都漏不出去。后羿捡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在手里握一下，感受它的温度。枣子是凉的，刚从枝头掉下来，还带着月亮的体温。
嫦娥捡着捡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后羿。“你哭了。”
后羿没有回答。他的眼泪掉在枣子上，枣子湿了，亮晶晶的，像一颗沾了露水的红宝石。他没有擦，任它流。哭了就是哭了，不丢人。
“他走了。”后羿说。
嫦娥放下枣子，握住了他的手。“你原谅他了？”
后羿点头。“原谅了。不原谅又能怎样？他是我爹。再怎么恨，也是我爹。”
嫦娥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枣子捡完了，装了满满一篮。后羿提着篮子，走到桂花树下，把枣子倒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红的、紫的、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堆在一起，像一堆玛瑙。
后羿蹲下来，捡起一颗最大的，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嫦娥，一半留给自己。
两个人同时咬了一口。枣肉很脆，很甜，甜里带着一点点酸。酸是活的，甜是暖的。活着，暖着，就是日子。
后羿嚼着枣肉，慢慢咽下去。枣核留在嘴里，他用舌尖拨了拨，吐出来，放在手心里。枣核很小，小得像一颗暗红色的眼泪。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西边，挖了一个坑，把枣核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
“老五。”后羿说。
嫦娥看着他。“什么？”
“第五棵枣树。叫老五。”
嫦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后羿也笑了，笑得满脸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纸上有字——字写的是“团圆”。
逄蒙第三天来了。他穿着一件短褐，头发用一根草绳束着，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满了泥。他的脸晒黑了，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他站在宫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桂花——金黄色的，新鲜的，还带着露水。
“哥，桂花开了。给你送点来。”
后羿接过篮子，闻了闻。香，真香。比月亮上的桂花还香。人间的桂花有泥土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风的味道。月亮上的桂花只有月亮的味道，太纯了，纯得像假的。
逄蒙走进院子，看见了那五棵枣树。老大有三丈高，老二有一丈，老三有半人高，老四到膝盖，老五刚出土。他蹲下来，摸了摸老五的叶子，叶子在他指腹下颤了颤，像在跟他打招呼。“你种了很多树。”
后羿点头。
“种树好。种树比射箭好。射箭是杀，种树是活。”
逄蒙站起来，走到后羿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颜色比以前深了很多，像被火烧过的铜。但铜里有光——不是恨，是敬。
“哥，谢谢你。”
后羿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教我空弦。谢谢你让我种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除了杀人，还能做别的事。”
逄蒙的眼眶红了。
后羿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是我弟弟。弟弟不需要谢哥哥。”
逄蒙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臂，抱住了后羿。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三百年的亏欠一次还清。后羿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孩子。
嫦娥站在廊下，看着兄弟俩拥抱。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今天人多，得多做几个菜。她蒸了桂花糕，煮了枣子粥，炒了几个小菜，又炸了一盘花生米。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后羿和逄蒙坐在石桌旁，嫦娥坐在后羿旁边。三个人吃着饭，喝着酒，说着话。
“洛水边的桂花树，活了多少棵？”后羿问。
逄蒙想了想。“二十七棵。死了三棵，活了二十七棵。活了的比死的多。”
“多多少？”
“多二十四棵。”
后羿笑了。“二十四棵，够多了。再过几年，就是一片桂花林。到时候，洛水边全是桂花香，香飘十里。你娘闻见了，就知道你来看她了。”
逄蒙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枣子粥，红的枣，白的米，混在一起，像一幅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眼眶又红了。
吃完了饭，逄蒙站起来。“我该走了。树还没浇水。”
后羿没有留他。他知道，种树的人不能离开树太久。树会想他。
逄蒙走到宫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哥，中秋节我来。带桂花糕。”
他走了。月白色的短褐在月光中飘动，像一面白色的旗帜。旗帜上写着两个字——“新生”。
后羿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嫦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变了很多。”
后羿点头。“变好了。”
“变好了就好。”嫦娥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在天上，很圆，很亮。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个。一个影子，两个人。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桂花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手上。他们像两尊被雪覆盖的雕像，安静地、永恒地站在月光里。
后羿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是金黄色的，薄得像纸，轻得像梦。他把花瓣放在嫦娥手心里。“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
嫦娥握紧了花瓣，点了点头。“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和枣子的甜。后羿深吸一口气，记住了这个味道。这是家的味道。
月亮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枣树一棵一棵地长，桂花树一片一片地开。后羿的头发全白了，嫦娥的头发也全白了。两个人的白头发在月光中闪着银色的光，像两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他们每天做同样的事——早上一起梳头，上午一起种树，下午一起坐在桂花树下发呆，晚上一起喝酒。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说过去，说现在，说将来。不说话的时候，就听着风声，听着树叶声，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这就是日子。不好不坏，不咸不淡。但有人陪着，就不觉得淡。
有一天，后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嫦娥想了想。“变成星星。”
“那星星灭了以后呢？”
“变成尘埃。”
“尘埃以后呢？”
嫦娥看着他，看了很久。“尘埃以后，还是尘埃。但尘埃里有记忆。记忆不会灭。”
后羿沉默了。他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蓝宝石上，有很多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他找到了那颗最亮的——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爹，你在看吗？”
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后羿笑了，笑得满脸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纸上有字。字写的是——“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月亮在天上，他们在月亮上。月亮上的人看月亮，看的是自己。自己里有你，你里有我。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分了。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和枣子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后羿深吸一口气，记住了这个味道。这是月亮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第三十章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