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是从琴案上摔下来的。
弦音停的瞬间，他感觉到某种温热的东西从鼻腔涌出来，流进嘴角，带着铁锈味。他抬手去擦，指尖触到一片湿黏——是血。不止鼻腔，眼眶、耳孔、唇角，都在渗血。
七窍流血。天道封印松动的代价。
“阿无！“阿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某种他三百年没听过的惊恐。他想说“没事“，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像风穿过空洞的骨笛。他想站起来，但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跪在原处，额头抵着琴案的边缘，血滴在弦上，洇开淡红的丝絮。他“看“见自己的因果线正在疯狂扭动，金色的那根忽明忽暗，像风中的残烛。
“别动，“阿照的手覆上他的后颈，带着凉意，“别动，我……我带你走。“
她看不见。她眼盲，怎么带他走？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残叶。他想说“你自己走“，但嘴唇刚动，一口血就涌了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
烫。像三百年前的第一滴泪。
“裴照雪，“阿照的声音转向另一个方向，冷下去，“你对他做了什么？“
“本宫？“裴照雪笑了，笑得时候，金色的线像被风吹乱的烛焰，“本宫什么都没做。是天道……天道不允许哑巴开口，更不允许哑巴弹琴。他弹了《长生烬》，就得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就像三百年前的你一样。“
阿照的手指僵在阿无的后颈上。三百年前的她？她弹完《长生烬》，然后自焚。不是自焚，是……是被迫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阿无的血迹里轻轻描摹：“你弹的《长生烬》，最后一段泛音……“
她没有说完。因为阿无的手忽然抬起来，覆上她的手背，带着血，带着颤，带着某种绝望的执拗。他拉着她的手指，引向自己的心口，按在那道十字疤痕上。
“……换命？“她的声音在抖，“你用换命的修为，弹了这首曲子？“
他点头。额头抵着琴案，血滴在弦上，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为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口型很慢，像刻碑——
“昭……昭……“
不是阿照。是昭明。
阿照僵住了。她“看“见他身上的因果线正在以一种痛苦的方式扭曲，金色的那根从十字疤痕涌出来，连向她的心口，连向她昨夜弹琴时微微起伏的胸膛。那根线不是“连“着，是“缠“着，像藤蔓缠着枯树，像寄生缠着宿主。
“你把自己的命，“她说，“分给了我。三百年，不是三年。我……我在凡间的三年，是你用命续的？“
阿无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拉着她的手，重新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碑。
“不……是……三……百……年……“
阿照辨认着，声音越来越轻：“不是三百年？“
他拉着她的手，引向自己的眼眶——那里正在渗血，温热的，黏腻的。他拉着她的手指，在血迹里写字。
“是……每……日……“
阿照僵住了。每日？他每日都在用命续她的命？每日都在承受七窍流血的代价，只是……只是她看不见？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又在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口型很慢，像刻碑，像三百年前的最后一眼——
“昭……昭……“
阿照的手从他眼眶上滑落。她坐在琴案前，血从她的指尖滴下来，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她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眼泪从眼盲的眸子里涌出来，没有光，却有种穿透性的东西。
“裴照雪，“她说，声音里没有温度，“你要的是昭明神女，对吗？“
“本宫要的是长生灯，“裴照雪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昭明只是灯芯。你……你也是灯芯。只要灯芯在，灯就亮。“
“那如果，“阿照说，“灯芯自己熄了呢？“
她转向阿无的方向，手悬在他脸侧，停了一瞬，然后落下——触到一片湿黏，是血，也是泪。她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擦过他的唇角，擦过他耳孔里渗出的血丝。
“我不熄，“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你也不许再弹了。再弹一次，你就真的……“
她没有说完。因为阿无的手忽然抬起来，覆上她的嘴唇，带着血，带着颤，带着某种绝望的执拗。他的手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滑落，在她掌心写字。
“……值……“
阿照僵住了。值？什么值？用命换她三年凡间的命，值？用七窍流血的代价换她一曲《长生烬》，值？还是用三百年的不死身，换她眼盲后的一盏犀角灯？
“不值，“她说，声音冷下去，“谢无妄，你听好——“
她倾身向前，鼻尖触到他的血，带着铁锈味和沉水香的气息。她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秘密：
“我要你活着。不是不死身，是凡人。会老，会病，会死。死在我后面，或者……“她顿了顿，“或者死在我怀里。但不是这样——不是七窍流血，不是魂飞魄散，不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阿无感觉到她的泪水落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像三百年前的第一滴泪。
“不是这样，“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说给自己听，“不是这样……“
裴照雪的掌声在黑暗里回荡：“好一对……生死相随。本宫成全你们——“
她挥手，满座的灯烛同时亮起。阿照“看“见她的因果线正在以一种痛苦的方式扭曲，金色的那根从头顶涌出来，连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连向九重天，连向长生灯，连向那道她心口的十字疤痕。
“三日后，“裴照雪说，“长生灯缺一盏灯芯。昭明，或者你——“她转向阿无，“哑巴，你自己选。“
她转身离去，金色的线在灯影里拖得很长，像一根嵌进骨血的弦。
阿无跪在原处，额头抵着琴案的边缘，血还在渗。阿照的手覆上他的后颈，带着颤，带着某种古老的疲惫。
“我不选，“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谁也不给。“
她站起来，走向临水榭的门，衣摆扫过他的膝头。在门槛前停下，没有回头：“能走吗？“
阿无想站起来，但膝盖发软。他扶着琴案，一点一点撑起来，血滴在青砖地上，像谁在地上写了一行残诗。
他走向她，脚步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在晃。她伸出手，他握住，血从指缝渗出来，黏在她的掌心。
“走，“她说，“回家。“
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无人看见，临水榭的琴案上，一滴血正在弦上慢慢干涸，像一颗将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