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台上台下

剧场里浮动着躁动的气氛,观众席暗如深海,只有应急灯的光点像萤火。观众窃窃私语汇成低鸣的潮声,混杂着偶尔响起的座椅翻折的脆响。灯光骤然熄灭,整个剧场陷入黑暗,有人轻吸了一口气。

舞台上,一束冷白光劈开黑暗,斜斜投在中央的讲台——那堆满数学草稿的桌子。白色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漂浮……

二楼坐席的灯光比一楼更暗些,像是被人刻意调低了亮度,好让那些不愿被过多打量的人藏身其中。

一个身穿米色夹克衫的男人正用亚麻衬衫的衣角随意擦拭着镜片。台上的表演他其实并不感兴趣,他在等他感兴趣的人出现。直到“靖子”上台,他才缓缓抬手戴上眼镜。夏馥穿着中年妇女的装扮,站在便利店的柜台后。

随着上半场终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舞台上的灯光渐次收拢,最终只留下几束柔和的暖光,聚焦在几位主演身上。帷幕缓缓落下,将已经暗去的舞台布景遮在后面,只留下台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供演员们与观众共度这短暂的间隙。

主演与台下的观众们互动,为下半场的舞台布置拖延时间。台下有观众起哄腼腆的男演员讲段子,男演员扭捏地说:“啊?我最不会讲段子了。”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反而比任何精心准备的段子都更让人发笑。

就在这片善意的笑声里,不知从哪个角落又冒出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得寸进尺”的理直气壮:“跳舞!”

台下笑声更大了。

好在此时舞台布置完毕,下半场又要开场。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穿夹克衫的男人起身欲走,他的动作引起了后排观众的不满,他未做理会,径直走向消防通道。

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苏钦语”,脸上显出不耐神色,但还是接起电话,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

“中场休息了吧?夏馥姐姐的演出好看吗?”一道活泼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下半场已经开始了,你这个电话打得,我周围观众的眼神快把我杀死了。”

“那我也已经打了,你嫌打扰不接不就得了。”

“你知道会打扰到我就不该打电话过来。”妹妹打来电话,他不明所以,当然要先接起来听个究竟,以防是什么突发状况。

“你这票可是我帮你抢的呢,苏檐雨,你……”苏钦语还想说些什么来气她哥,可对面已经挂断了。

苏檐雨收起手机回到座位,台上的表演已经进入高潮,男主角正在进行着“我是跟踪狂”的自白。

台上的“石神”在音乐的高潮后发出一声诡异的轻笑,随即突然爆发出怒吼,猛地将黑色椅子举过头顶,狠狠砸向地面。随着椅子散架,昔日的数学家满脸泪水,佝偻着身子却又矗立着,嘴角依然挂着极小却极固执的弧度。

殉道者终于完成了他的献祭。

灯光收暗转向舞台另一端的“靖子”:“她都知道了……”

她抱臂、低头、肩膀向内扣,像浮萍一样柔弱无助,回避与数学家的对视。她眼神里除了愧疚和恐惧,分明还藏着隐约的依赖。

她的自白像是无声的泣血,没有嚎啕大哭,而是隐忍得像痛到无法呼吸。

“与我无关,真的与我无关吗?”

她的自首让数学家精心策划的献祭功亏一篑,他原本以为自己赢了。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走向幸福,这份幸福的代价太过沉重了。

“爱不符合任何逻辑,这就是爱的逻辑。”剧情以汤川的独白翻开篇章,也以汤川的独白落下帷幕。

所有演员返场谢幕,第一排观众席上一位激动的观众冲上舞台为女演员送上鲜花。

那身影十分眼熟,苏檐雨心想。

回到后台,化妆镜的灯泡还亮着一圈暖光。夏馥刚把戏服换下,正对着镜子拆头发上的发片。孟白鹭还穿着那身可爱的学生装,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刚冲上来送花的是谁啊?你认识?”

“我爸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负责我宣传宣发工作的。”夏馥把花放在镜子旁边。

孟白鹭扮演她的女儿,还穿着那身可爱的学生装。

“哦——”孟白鹭拖长了调子,歪着头笑了一声,“今天已经不是节假日了哎,他从上海赶过来看演出,下午肯定早退了吧。”她穿着那身学生装说这话,语气里那份俏皮反而更添了几分灵动,“这你不得参他一本?”

“人家赶来给我捧场,我这样做事也太不是人了吧。”

“嘿嘿,终于笑啦。靖子不幸的人生已经落幕了,夏馥幸福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再替她难过了。”她把柜子里的包递给夏馥。

“一会儿要去吃宵夜吗?”夏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笑着凑近了几分。

“我可不敢吃了。”她下意识按了按自己平坦的小腹,语气里带着一丝挣扎,“你要去吗?你去的话我可以在边上看着你吃——真的,我就看你吃。”

“真的一点儿也不吃?”夏馥拖长了尾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抿了抿嘴,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既然你盛情邀约……那我就吃一点好啦。”

……

回去的路上,车窗半开,夜风裹着潮湿的凉意灌进来。苏檐雨终于想起了那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苏钦语上学时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那段时间爸妈还私下嘀咕过,怀疑苏钦语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后来才知道人家纯粹是铁得不能再铁的好兄弟。他听苏钦语提过一嘴,说那男生最近在夏峙的公司实习。

苏檐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打了右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路边梧桐树的阴影里。熄火,拔钥匙,拿起手机。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片刻,终于打下一行字。

“你那个同学今天是不是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