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凌没想到,在清虚宗当杂役的第一天,就要早起。
卯时,天还没亮,她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新来的!起来干活了!”
云凌睁开眼,看到昨天那个发衣服的少女站在床边,一脸不耐烦。
“快点快点,藏经阁那边等着你呢,老头最讨厌人迟到。”
云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一万年了。
她已经一万年没这么早起过床了。
当年在仙界,她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谁敢叫她起床?
算了,退休生活嘛,总要有点牺牲。
她穿上那身灰扑扑的道袍,往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在清虚宗的北边,是一座三层的小楼。
说是楼,其实也破得够呛。外墙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云凌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她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书。
满屋子的书。
地上堆着,架子上塞着,角落里摞着,到处都是。
这哪是藏经阁,分明是个废品收购站。
“新来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出来。
云凌绕过一堆书,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皮都不抬一下。
“昨天领的任务?”
“是。”
老头伸手指了指屋里:“看到了吧,这些书,全部都要整理。按类别放好,破的补一补,脏的擦一擦。什么时候整理完,什么时候算完成任务。”
云凌看着满屋子的书,沉默了三秒。
她当年当仙尊的时候,手下有八百个仙童专门给她整理藏书。
现在好了,自己动手。
“行。”
老头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嫌多?”
云凌摇头。
多才好。
越多越没人来,她正好可以躲在这里摸鱼。
老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书。
云凌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干了一会儿,她发现不对劲。
这些书……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一眼。
《剑道入门》
再拿一本。
《灵气运转基础》
再拿一本。
《金丹期修炼指要》
都是最基础的功法,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又干了一会儿,她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清心诀》。
她翻开第一页,整个人愣住了。
【清心者,静气也。气静则心清,心清则神凝……】
这字迹。
这笔锋。
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自己写的。
一万年前,她还是个刚入门的剑修,为了赚点灵石,给各个宗门抄写过无数本基础功法。
这笔字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后来一直没改过。
她翻开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她的字迹。
云凌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好家伙。
她当年抄的书,怎么跑这儿来了?
【退休人员001:问个问题,你们抄过的书,最后都去哪了?】
她在论坛上发了一条。
很快有人回复:
【退休人员678:抄书?什么抄书?】
【退休人员890:楼主说的是那种帮宗门抄写功法吧?我以前也干过,后来那些书据说都被送到各个小宗门去了】
【退休人员3412:对对对,我抄的那批送去了北境,后来听说那边闹妖兽,全烧了】
【退休人员560:楼主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看到自己抄的书了?】
云凌没回。
她默默关掉论坛,继续干活。
世界真小。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云凌转过头,看到昨天那个黑袍男人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她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整理书。”她扬了扬手里的小册子,“《清心诀》,你要看?”
那人看了她一眼,走进来,在她旁边停下。
“不用。”
他拿起另一本书,翻开看了看。
云凌注意到,他拿的那本是《剑道入门》。
“你对剑道感兴趣?”她随口问了一句。
那人没回答,目光落在书页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字,写得不错。”
云凌心里咯噔一下。
“是吗?我觉得一般。”
那人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看不到底的古井。
“你见过更好的?”
云凌摇头:“没见过。我就是随便说说。”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云凌低头干活,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这人到底是谁?
来清虚宗干什么?
为什么对她写的字感兴趣?
她决定试探一下。
“你也是清虚宗的弟子?”她问,“没见过你穿杂役的衣服。”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你是?”
那人又沉默了。
云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他突然开口:
“来找人。”
“找人?找谁?”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云凌愣了一下。
死了的人?
来清虚宗找死人?
这人有病吧?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哦,那你慢慢找。我先干活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书。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杂役弟子……
明明长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甚至翻书的习惯,都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像那个人。
但又完全不像。
那个人,从来不会穿这种灰扑扑的衣服,不会干这种粗活,更不会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跟他说话。
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仙尊,是万人敬仰的传说,是一剑就能劈开天门的无敌存在。
怎么会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把书放回架子上。
“你叫什么?”
云凌头也不抬:“云小烟。”
云小烟?
姓云?
他眼神闪了闪。
“我叫殷长渊。”
云凌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殷长渊。
果然是他。
一万年了,这孩子怎么还在找她?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殷长渊?好名字。你是哪个宗的?以后有机会多关照啊。”
殷长渊看着她脸上的茫然,心里的那点怀疑又淡了几分。
不认识他。
听到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有没有去过北境?”
云凌一愣。
北境?
那是她一万年前成名的地方。
她摇摇头:“没去过。我从小就在云家堡长大,最远就去过镇上。”
殷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退休人员001:救命,我前徒弟找上门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她发了一条。
很快有人回复:
【退休人员678:???前徒弟?楼主你收过徒弟?】
【退休人员890:等等,楼主你不会是哪个宗门的长老吧?下凡隐姓埋名那种?】
【退休人员560:前徒弟找上门,有两种可能:一、来报恩;二、来报仇。楼主你属于哪种?】
云凌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退休人员001:大概是……来报仇的?】
【退休人员678:???那你还不跑?】
【退休人员890:对对对,赶紧跑,换个地方隐姓埋名】
【退休人员560:跑什么跑,直接相认啊,说不定是误会】
【退休人员3412:楼上别坑人,万一人家是来砍人的呢?】
云凌看着这些回复,默默叹了口气。
跑?
跑哪去?
这孩子都找到清虚宗来了,说明他手里一定有线索。她就算跑了,他也能追上来。
而且……
她看着满屋子的书,那些自己一万年前抄写的字迹。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就凭这些书?
她正想着,门突然又被推开了。
云凌吓了一跳,以为殷长渊又回来了。
进来的是明烛,手里提着个篮子,满脸笑容。
“师姐!我给你送饭来了!”
云凌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明烛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两个窝头和一碗野菜汤。
“我听说你在藏经阁干活,怕你饿着。酉时饭堂就关了,你干活干到这么晚,肯定赶不上。”
云凌看着那两个窝头,心里一暖。
“谢谢。”
明烛笑着摇头:“谢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一起吃饭的吗?”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窝头啃了一口,看着满屋子的书,眼睛瞪得圆圆的。
“哇,师姐,这里好多书啊!都是修炼用的吗?”
云凌点头:“大部分是。”
明烛凑到架子前,翻了几本,一脸茫然。
“我看不懂……我才练气二层,这些书都太深了。”
她转过头,看着云凌:“师姐,你练气几层了?”
云凌想了想原主的修为。
“练气三层。”
明烛眼睛一亮:“那你也比我高!师姐你以后可以教我修炼吗?”
云凌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恍惚了一下。
一万年前,也有个孩子,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师父,你可以教我修炼吗?”
后来那个孩子,成了她的徒弟。
再后来,她亲手把剑捅进了他的心口。
“师姐?”明烛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云凌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教你修炼可以,但我自己也不怎么样,你别嫌弃。”
明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嫌弃不嫌弃!师姐最好了!”
两个人坐在藏经阁的地上,啃着窝头,喝着野菜汤。
云凌看着明烛开心的样子,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殷长渊来干什么,她现在只是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弟子。
只要她不承认,谁能证明她是云凌?
至于那些书……
她抬头看着满屋子的字迹,心想,得找个机会,把这些书都处理掉。
不能让殷长渊再看到。
“师姐,你在看什么?”明烛问。
云凌收回目光。
“没什么。快吃吧,吃完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明烛点点头,低头继续啃窝头。
夜深了。
藏经阁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云凌收拾完碗筷,送明烛回去,又回到藏经阁。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自己抄写的书,深吸一口气。
得干活了。
她挽起袖子,开始把那些有她字迹的书挑出来,准备找个地方藏起来。
刚挑了几本,门突然被推开。
云凌转过头,看到殷长渊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云凌手里的书,又看着旁边那一堆挑出来的书,眼神慢慢变了。
“你在干什么?”
云凌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整理书啊。这些破的,准备拿去补。”
殷长渊走进来,从她手里拿过那本书,翻开看了一眼。
《清心诀》。
熟悉的字迹。
他又拿起一本,再看。
还是熟悉的字迹。
他抬起头,看着云凌,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这些书,你都看过?”
云凌点头:“整理的时候随便翻了翻。”
“有没有觉得,这些字迹很眼熟?”
云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一脸茫然。
“眼熟?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看的,但没什么特别的。”
殷长渊盯着她,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知不知道,这些书,是谁写的?”
云凌摇头。
殷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回架子上。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云小烟。”
“嗯?”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云凌的人?”
云凌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头,一脸茫然。
“云凌?谁啊?你刚才说的那个死人?”
殷长渊没说话。
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脑海里,论坛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管理员:紧急通知!检测到高危人物频繁接近宿主,请宿主提高警惕!如需帮助,可花费功德点购买隐身符、易容丹等道具!】
云凌:……
“系统,你有没有那种,能让前徒弟失忆的道具?”
【……没有呢宿主。建议您自求多福。】
云凌叹了口气,继续干活。
藏经阁外,殷长渊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
那个叫云小烟的女子……
她刚才挑出来的那些书,全都是那个人亲手抄写的。
是巧合吗?
还是……
他握紧了拳头。
一万年了。
他找了她一万年。
从仙界找到魔域,从魔域找到人间。
每一处有她痕迹的地方,他都去过。
每一次,都是失望。
这次呢?
他看着那扇窗户,眼神复杂。
良久,他转身离去。
夜色里,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师父……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