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家堡到清虚宗,走了整整三天。
云凌一开始还指望能坐个飞剑什么的,结果使者说,经费有限,徒步。
行吧。
她一万年前刚修仙那会儿,也是靠两条腿走路的。就当重温旧梦了。
三天后,一行人终于看到了清虚宗的山门。
云凌抬头看了一眼。
破。
真的很破。
山门是两块歪歪斜斜的青石,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清虚宗”三个字,最后一个字还缺了半边。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边杂草丛生,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同行的几个少年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这也太破了吧?”
“比我想象的还惨。”
“我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
使者面无表情:“来不及了。既入我门,便是我宗弟子。进去吧。”
众人唉声叹气地往里走。
只有云凌,步伐轻快,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破。
太好了。
越破越好。
这种地方,绝对没人会把她和仙界至尊联系起来。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每天啃着窝头、晒着太阳、偶尔在论坛上看看热闹的退休生活了。
完美。
清虚宗虽然破,但地方不小。
使者把几个人领到一个院子里,让他们等着,自己去通报。
云凌找了块石头坐下,刚准备闭目养神,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您的论坛有新消息。】
她打开论坛一看,昨天那条置顶帖还在,底下又多了几百条回复:
【退休人员1245:最新消息!据说云凌的命灯灭了!】
【退休人员678:命灯灭了?那就是真的陨落了?】
【退休人员3412:卧槽,仙界要变天了吧】
【退休人员890:等等,她那个徒弟呢?我记得他俩反目成仇之后,她徒弟不是发誓要找她报仇吗?】
【退休人员560:别提了,听说那人现在已经是魔道至尊了,修为直逼当年的云凌】
【退休人员1023:……这下有意思了,云凌死了,她徒弟找不到人报仇,怕不是要疯】
云凌看着这些回复,表情没什么变化。
徒弟。
她又想起这个词了。
一万年前,她还是个刚成名的剑修,在路边捡了个半死不活的少年。
那孩子天赋极好,就是性子太冷,整天板着脸不说话。她教了他三百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一个沉默的少年变成了名震一方的剑修。
然后,她亲手把剑捅进了他的心口。
不是真的要杀他。
是不得不杀。
那场大战,天道降下诅咒,他必死无疑。她用尽了所有的神力,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把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代价是,他必须恨她。
只有恨,才能让他活下去。
她成功了。
他活下来了。
也确实恨她入骨。
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她被诅咒折磨了七千年,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就赶着渡劫退休了。
至于他……
【退休人员001:那个徒弟,叫什么名字?】
她忍不住发了一条。
很快有人回复:
【退休人员890:你不知道?云凌的徒弟啊,殷长渊!现在魔道都叫他渊尊,据说冷得很,杀人从不眨眼】
殷长渊。
云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挺好听的,当年她取的。
没想到现在还活着,还混成了魔道至尊。
【退休人员1023:说起来,云凌要是真死了,殷长渊会不会来给她收尸?】
【退休人员560:收尸?他不把她坟头刨了就不错了】
【退休人员678:你们说,云凌到底为什么杀他啊?我一直想不通】
【退休人员890:谁知道呢,当年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真相估计只有当事人知道】
云凌关掉论坛,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刨坟?
不至于吧。
那孩子虽然冷,但不是那种人。
应该……不是吧?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凌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正朝她招手。
“叫你呢,愣着干嘛?过来领东西!”
云凌站起来,走了过去。
少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套衣服和一块腰牌。
“这是你的,衣服两套,腰牌一个,记住自己的编号,以后领月俸、领饭、领任务都靠它。”
云凌接过腰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杂役·柒。
“我是杂役?”她问。
少女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以为你是什么?新来的都是从杂役做起,想当内门弟子?等你先筑基再说吧。”
云凌点点头,没说什么。
杂役挺好的。
活多,累,没人在意。
完美符合她对退休生活的期待。
“对了,吃饭的地点在那边,”少女指了指东边的一个破房子,“每天两顿,卯时和酉时,过时不候。今天酉时还有一顿,你记得去。”
云凌眼睛一亮。
“有窝头吗?”
少女愣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
“……有。”
云凌笑了。
值了。
酉时,云凌准时出现在饭堂。
说是饭堂,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子,里面摆了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墙角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
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都是穿着灰扑扑道袍的杂役弟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云凌排在最后,耐心等着。
轮到她了。
打饭的是个胖大婶,拿着勺子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嗯。”
胖大婶往她碗里舀了一勺野菜汤,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两个窝头,往碗沿上一放。
“拿着。”
云凌低头看着那两个窝头。
黄褐色,粗糙,表面还能看到没磨碎的谷壳。
热气腾腾的,散发着一种朴素的粮食香气。
她端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咬了一口。
硬的,有点糙,嚼起来还有股淡淡的苦味。
但云凌觉得,这是她一万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旁边突然有人坐下。
云凌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睁着大眼睛看她。
“师姐,你也是新来的?”小姑娘问。
云凌点点头。
“我叫明烛,”小姑娘笑着说,“今天刚来的,比你早半个时辰。”
云凌看着她的笑容,恍惚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睛,真亮。
“我叫云小烟。”
明烛点点头,低头看了看云凌碗里的窝头,小声说:“师姐,你是不是也觉得这窝头很难吃?”
云凌摇头:“好吃。”
明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姐你真好玩。我知道不好吃,但我也觉得好吃。因为我爹娘都没了,没人给我做饭了,能有口吃的就不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咬了一口窝头。
“那以后咱们一起吃饭吧,”明烛说,“我一个人怪孤单的。”
云凌想了想,点点头。
“行。”
明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太好了!那师姐你吃完了去不去领任务?我刚才听说,新来的都得去领任务,不然没饭吃。”
云凌咽下最后一口窝头。
“去吧。”
任务堂在饭堂后面,也是一个破房子。
云凌和明烛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排了长队。
轮到她们的时候,负责发任务的是一个老头,眼皮都不抬一下,指着面前的一堆木牌说:
“自己挑,一个牌子一个任务,做完交回来,领下个月的饭票。”
明烛凑上去看了看,小声问:“老伯,哪个任务轻松点啊?”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清虚宗没有轻松的任务。想要轻松,回家躺着去。”
明烛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云凌随手拿起一块木牌,翻过来一看:
【清扫藏经阁,三日一次,每次五十文】
藏经阁?
她挑了挑眉。
这地方不错,清净,没人打扰,还能看看书。
“就这个了。”
老头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你确定?”
云凌点头。
老头没再说什么,在她的腰牌上记了一笔。
明烛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个【药田浇水】的任务,说是因为喜欢花草。
两个人领完任务,天已经黑了。
明烛住在东边的杂役院,云凌住在西边,两人在路口分开。
云凌顺着记忆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和周围灰扑扑的杂役弟子格格不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什么。
云凌脚步顿了顿。
这人的背影……
有点眼熟。
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微微侧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云凌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清冷,轮廓分明,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好看。
但云凌愣住的原因,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这张脸,她见过。
一万年前。
那个躺在路边、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眉眼冷峻,抿着唇不说话。
云凌眨了眨眼睛。
不对。
不可能。
一万年了,人的相貌是会变的。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而且他来清虚宗干什么?
这破地方,连个金丹期的都没有,他一个魔道至尊……
“你是新来的?”
那人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云凌回过神,点点头。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藏经阁,明天你去?”
云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
“……是。”
那人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云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叮——检测到高危人物接近,建议宿主尽快远离!】
云凌:……
“说清楚,什么高危人物?”
【系统无法获取详细信息,但能感知到对方修为极高,危险等级:???】
云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有意思。
这破地方,居然还能碰到修为比她还高的人?
她现在可是个凡人,系统说的“高危”,应该是按照凡人的标准来衡量的。
但那个人的脸……
算了。
不管是谁,都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只是个想啃窝头的杂役弟子。
云凌收回目光,继续往住处走。
身后,老槐树的阴影里,那道人影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皱。
那个新来的杂役弟子……
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亲手熄灭的命灯,不会有错。
月光下,他转身离去,黑色的衣袍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