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座与清虚宗与窝头

从云家堡到清虚宗,走了整整三天。

云凌一开始还指望能坐个飞剑什么的,结果使者说,经费有限,徒步。

行吧。

她一万年前刚修仙那会儿,也是靠两条腿走路的。就当重温旧梦了。

三天后,一行人终于看到了清虚宗的山门。

云凌抬头看了一眼。

破。

真的很破。

山门是两块歪歪斜斜的青石,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清虚宗”三个字,最后一个字还缺了半边。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边杂草丛生,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同行的几个少年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这也太破了吧?”

“比我想象的还惨。”

“我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

使者面无表情:“来不及了。既入我门,便是我宗弟子。进去吧。”

众人唉声叹气地往里走。

只有云凌,步伐轻快,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破。

太好了。

越破越好。

这种地方,绝对没人会把她和仙界至尊联系起来。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每天啃着窝头、晒着太阳、偶尔在论坛上看看热闹的退休生活了。

完美。

清虚宗虽然破,但地方不小。

使者把几个人领到一个院子里,让他们等着,自己去通报。

云凌找了块石头坐下,刚准备闭目养神,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您的论坛有新消息。】

她打开论坛一看,昨天那条置顶帖还在,底下又多了几百条回复:

【退休人员1245:最新消息!据说云凌的命灯灭了!】

【退休人员678:命灯灭了?那就是真的陨落了?】

【退休人员3412:卧槽,仙界要变天了吧】

【退休人员890:等等,她那个徒弟呢?我记得他俩反目成仇之后,她徒弟不是发誓要找她报仇吗?】

【退休人员560:别提了,听说那人现在已经是魔道至尊了,修为直逼当年的云凌】

【退休人员1023:……这下有意思了,云凌死了,她徒弟找不到人报仇,怕不是要疯】

云凌看着这些回复,表情没什么变化。

徒弟。

她又想起这个词了。

一万年前,她还是个刚成名的剑修,在路边捡了个半死不活的少年。

那孩子天赋极好,就是性子太冷,整天板着脸不说话。她教了他三百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一个沉默的少年变成了名震一方的剑修。

然后,她亲手把剑捅进了他的心口。

不是真的要杀他。

是不得不杀。

那场大战,天道降下诅咒,他必死无疑。她用尽了所有的神力,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把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代价是,他必须恨她。

只有恨,才能让他活下去。

她成功了。

他活下来了。

也确实恨她入骨。

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她被诅咒折磨了七千年,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就赶着渡劫退休了。

至于他……

【退休人员001:那个徒弟,叫什么名字?】

她忍不住发了一条。

很快有人回复:

【退休人员890:你不知道?云凌的徒弟啊,殷长渊!现在魔道都叫他渊尊,据说冷得很,杀人从不眨眼】

殷长渊。

云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挺好听的,当年她取的。

没想到现在还活着,还混成了魔道至尊。

【退休人员1023:说起来,云凌要是真死了,殷长渊会不会来给她收尸?】

【退休人员560:收尸?他不把她坟头刨了就不错了】

【退休人员678:你们说,云凌到底为什么杀他啊?我一直想不通】

【退休人员890:谁知道呢,当年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真相估计只有当事人知道】

云凌关掉论坛,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刨坟?

不至于吧。

那孩子虽然冷,但不是那种人。

应该……不是吧?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凌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正朝她招手。

“叫你呢,愣着干嘛?过来领东西!”

云凌站起来,走了过去。

少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套衣服和一块腰牌。

“这是你的,衣服两套,腰牌一个,记住自己的编号,以后领月俸、领饭、领任务都靠它。”

云凌接过腰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杂役·柒。

“我是杂役?”她问。

少女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以为你是什么?新来的都是从杂役做起,想当内门弟子?等你先筑基再说吧。”

云凌点点头,没说什么。

杂役挺好的。

活多,累,没人在意。

完美符合她对退休生活的期待。

“对了,吃饭的地点在那边,”少女指了指东边的一个破房子,“每天两顿,卯时和酉时,过时不候。今天酉时还有一顿,你记得去。”

云凌眼睛一亮。

“有窝头吗?”

少女愣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

“……有。”

云凌笑了。

值了。

酉时,云凌准时出现在饭堂。

说是饭堂,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子,里面摆了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墙角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

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都是穿着灰扑扑道袍的杂役弟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云凌排在最后,耐心等着。

轮到她了。

打饭的是个胖大婶,拿着勺子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嗯。”

胖大婶往她碗里舀了一勺野菜汤,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两个窝头,往碗沿上一放。

“拿着。”

云凌低头看着那两个窝头。

黄褐色,粗糙,表面还能看到没磨碎的谷壳。

热气腾腾的,散发着一种朴素的粮食香气。

她端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咬了一口。

硬的,有点糙,嚼起来还有股淡淡的苦味。

但云凌觉得,这是她一万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旁边突然有人坐下。

云凌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睁着大眼睛看她。

“师姐,你也是新来的?”小姑娘问。

云凌点点头。

“我叫明烛,”小姑娘笑着说,“今天刚来的,比你早半个时辰。”

云凌看着她的笑容,恍惚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睛,真亮。

“我叫云小烟。”

明烛点点头,低头看了看云凌碗里的窝头,小声说:“师姐,你是不是也觉得这窝头很难吃?”

云凌摇头:“好吃。”

明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姐你真好玩。我知道不好吃,但我也觉得好吃。因为我爹娘都没了,没人给我做饭了,能有口吃的就不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咬了一口窝头。

“那以后咱们一起吃饭吧,”明烛说,“我一个人怪孤单的。”

云凌想了想,点点头。

“行。”

明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太好了!那师姐你吃完了去不去领任务?我刚才听说,新来的都得去领任务,不然没饭吃。”

云凌咽下最后一口窝头。

“去吧。”

任务堂在饭堂后面,也是一个破房子。

云凌和明烛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排了长队。

轮到她们的时候,负责发任务的是一个老头,眼皮都不抬一下,指着面前的一堆木牌说:

“自己挑,一个牌子一个任务,做完交回来,领下个月的饭票。”

明烛凑上去看了看,小声问:“老伯,哪个任务轻松点啊?”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清虚宗没有轻松的任务。想要轻松,回家躺着去。”

明烛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云凌随手拿起一块木牌,翻过来一看:

【清扫藏经阁,三日一次,每次五十文】

藏经阁?

她挑了挑眉。

这地方不错,清净,没人打扰,还能看看书。

“就这个了。”

老头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你确定?”

云凌点头。

老头没再说什么,在她的腰牌上记了一笔。

明烛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个【药田浇水】的任务,说是因为喜欢花草。

两个人领完任务,天已经黑了。

明烛住在东边的杂役院,云凌住在西边,两人在路口分开。

云凌顺着记忆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和周围灰扑扑的杂役弟子格格不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什么。

云凌脚步顿了顿。

这人的背影……

有点眼熟。

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微微侧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云凌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清冷,轮廓分明,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好看。

但云凌愣住的原因,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这张脸,她见过。

一万年前。

那个躺在路边、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眉眼冷峻,抿着唇不说话。

云凌眨了眨眼睛。

不对。

不可能。

一万年了,人的相貌是会变的。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而且他来清虚宗干什么?

这破地方,连个金丹期的都没有,他一个魔道至尊……

“你是新来的?”

那人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云凌回过神,点点头。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藏经阁,明天你去?”

云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

“……是。”

那人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云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叮——检测到高危人物接近,建议宿主尽快远离!】

云凌:……

“说清楚,什么高危人物?”

【系统无法获取详细信息,但能感知到对方修为极高,危险等级:???】

云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有意思。

这破地方,居然还能碰到修为比她还高的人?

她现在可是个凡人,系统说的“高危”,应该是按照凡人的标准来衡量的。

但那个人的脸……

算了。

不管是谁,都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只是个想啃窝头的杂役弟子。

云凌收回目光,继续往住处走。

身后,老槐树的阴影里,那道人影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皱。

那个新来的杂役弟子……

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亲手熄灭的命灯,不会有错。

月光下,他转身离去,黑色的衣袍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