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师兄,卒

夜色浓浓,秋雨濛濛。

玄天宗笼在雾里,地上一片濡湿,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苏云羡走的格外小心。

灯笼被提在手里,照亮脚下一片地面,倒显得他整个人像是站在光上了。

苏阑语站在楼上,推开窗户冷冷瞧着。

师兄瓷白的脖颈在黑夜里都白的发亮,不知死了之后还会不会发出这种光泽?

想到这儿,她笑了笑。

瞧这方向一直往东,应当是去找崔莹师姐了。

崔莹师姐就住在东边的竹林里,她前些时日犯了错,师父闭关,这事儿还是苏阑语处理的。

因为罚了她,苏阑语还被几位同门骂白眼狼。

倒不是她忮忌大师兄和崔师姐的感情,只是按照师父教的,最为妥善的处理方法就是这样,崔师姐害的后山的仙鹤险些丧命,她只是叫崔师姐好好参悟大道,不许外出,不许有人叨扰罢了。

苏云羡当真是不听话。

崔莹师姐与大师兄在人间时就是青梅竹马,据说还有婚约,二人感情甚笃,倒是比她和大师兄的感情还要好。

可大师兄分明昨日才亲了她,说喜欢她,为何深夜要忤逆她的命令去找崔莹师姐?就不怕师父出关之后罚他吗?

还是说,这人一开始就在骗她?毁她道心?

她最讨厌的,就是骗人真心,待人不诚之人。

饶是他长了一张菩萨面,生的碧玉肤,苏阑语都不想叫他活了。

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能只对她一个人好?为什么不能只跟在她身后摇尾巴?

如此一心二用,倒真是叫她寒心。

她身子微微发抖,有些病态地盯着那背影,满是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阑语师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才叫她微微回神。

扭头看去,雨水顺着风吹到案上,倒是将她刚画的符纸弄湿了。

“师妹可是身子不适?今日风冷,还是不要再窗边吹风的好。”

这次她倒是知晓是谁在说话了。

是她的二师兄,连卿。

她抬眼望去,一双漆黑的眸子一转不转的盯着他的脸。

说起来,这二师兄待她也是极好的,只可惜没大师兄漂亮。

她又想起那张如玉的脸。

可惜了,雨势一歇,就再也看不见了。

但转念一想,若是将他的皮扒下来…

她心神一动,捏在手里符纸被指甲戳破,发出轻响,直到指甲嵌进肉里,她才松开。

连卿看她那副纤细瘦弱的身躯,也不好说什么,只当她身子不适才没理他。

他上前了些,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偏头瞧去,一截白色道袍消失在月门后,瞧着倒像是大师兄的,师妹同大师兄亲近,这他是知晓的。

所以方才不理他是在看大师兄吗?他微微低头,没说什么。

他比她高上许多,自己的袍子将师妹裹得严严实实,衣摆拖在地上。

师妹还在愣神。

她长得乖巧,一双大眼瞧着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他原先站着的位置。

所以师妹一直在看他?

正想着,什么东西挨上了他的手,有些凉,带着些绒毛,正在向上爬。

他低头看去,是一只蜘蛛,花白的颜色,眼睛很红。

他吓了一跳,这藏书阁怎会有蜘蛛?

一道清脆透亮的声音响起,“哎,小白你怎么跑出来啦?”

紧接着,蜘蛛被人捉住,塞回了自己袖中。

他抬起眼,就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眸中映着的,是他有些茫然的脸。

“嗯?师兄看我做什么?”

声音依旧清亮,依旧无害。

眼睛沉静无波,面上也没什么表情,脸依旧是病态的白。

可他总觉得师妹有些不一样,可他说不上来。

眼前这个师妹叫他恐惧,发抖,方才心头的酸涩也消失不见。

“奥,没什么。”

他直起身,与她拉开距离,挠着头装作无意道:“师妹何时养的蜘蛛?瞧着怪吓人的。”

苏阑语抬起手,隔着袖子捏了捏里头的东西,好像有液体喷出,沾了满袖,她嘴角微弯,“觉得好玩,就养了。”

连卿吞了口口水,不敢多说什么。

他这师妹素来有主见,爱整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她年纪尚小,兴许真的是为了好玩。

思及此,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苏阑语没躲,就静静站在由着他揉。

“师妹可是真的冷了?方才说话都不理我。”

苏阑语摊开手,露出方才被她戳破的符篆,“没有,只是不小心将要给师兄的符篆弄破了,有些不好意思了。”

连卿低头一看,唇角扬起,“无事,左右过些时日才下山。”

他看了眼窗外,发觉雨势渐歇,于是将那张皱在一起的符篆拿起捏在手里。

许是他想多了,师妹还是那个师妹,估计是那蜘蛛的缘故。

他自幼便怕虫,胆子也小得很,难怪师妹总是缠着师兄。

他也得将胆子练得大些,才能站在师妹身侧。

“总叫师妹给我画符,不若我明日去找师妹?师妹教教我,往后师兄给你画,如何?”

苏阑语点点头,意有所指地摸上披着的外袍,“时候不早了,我…”能披着这外袍吗?

连卿对她的心思她都知晓,收了他也未尝不可。

左右是多条尾巴,像母亲一样后宅经常起火罢了,她这人一向端水很平。

连卿笑道:“师妹先披着吧,病了可就不好了。”

“原想着送送师妹,可惜我罚抄还没写完,倒是苦了师妹一人走夜路了。”

苏阑语笑笑,这倒是正合她意。

左右她还要去找苏云羡,连卿跟着倒是不好动手了。

入秋之后山上便总是下雨,好不容易今夜停了雨,也不知明儿天气如何,还是早些下手为好。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大师兄在她手下挣扎的模样。

那样好看的脸,挣扎起来定会美上千倍百倍。

“二师兄还是快些吧,夜里凉的很,阑语就不打扰了。”

外头倒是比她想的还要冷。

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将脸也挡的严严实实,只余下一双眼睛看路,走到转角的月门,却见一人提着盏美人灯。

二人撞了个满怀。

“哎!小心。”

苏阑语被撞的朝一边倒去,一双大手扶住她,叫她站正。

倒不是苏阑语没瞧见,她故意的。

提着美人灯的可不就是她那红杏出墙的大师兄?

她还没去找,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倒是省了事。

苏阑语抬眼看他,往日沉静无波的双眸漾出些笑意,“大师兄?!原想着去找你,竟是在这儿碰见了。”

苏云羡收回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

“嗯?找我何事?”

苏阑语抱着他的胳膊,声音有些懊恼。

“是有些东西要向师兄讨教。”

听到这,苏云羡松了口气。

苏阑语修炼一向认真,这话出口,苏云羡自是不疑有他。

他神情微动,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什么东西这么复杂,都难到我们阑语了?”

苏阑语松开手,从他手中拿到那盏美人灯,脆声道:“师兄随我来!”

她难得的心情好,步伐也轻快了些。

苏云羡跟在后头,有些追不上,“慢些,路滑。”

她确是没有放缓步子的意思,俏皮地扭头笑着,“师兄你怎么回事?走的这样慢?”

她皱起眉头,“莫不是不想和师妹回去了?”

苏云羡擦擦额角的汗,支支吾吾,“我…刚练完剑,有些累了。”

“师妹就走慢些,等等师兄可好?”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被灯照的泛黄的地面声音清脆,“好,我走慢些,师兄若是再跟不上,我可就生气了!”

苏云羡到时会做戏,恐怕崔莹师姐也被他骗了。

她就知道,这种长的漂亮的男子最是不老实,母亲说过,这种人心眼最多了,只能当个平日逗着玩的小宠。

亏她先前还在信中夸过,转头就打她的脸。

一个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修为平平还得靠同门保护的大师兄,死了就死了。

师父说过,伤害过自己的,就得除之而后快。

苏阑语提着灯,带着他进了一间屋子。

此地偏僻,少有人至,她偶尔会来此处打坐寻个清净。

倒是便宜他了。

“师妹?这是何处?”苏云羡打量了一番这屋子,好看的眉头蹙起。

“不是说要找师兄讨教东西?若是找我来此地玩闹,我可不奉陪了!”

他言罢,就见苏阑语关了门,设了他没见过的法阵,苍白的脸阴恻恻地瞧他,叫他心里发毛。

“苏云羡,你也不动动脑子。”

“就你那连只低等小妖都杀不死的修为,能指点我什么?你还真是高看你自己不是一星半点。”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在月门碰到她时他就该想到的。

苏阑语这是要杀了他?

苏云羡发疯似地跑去开门,却怎么也解不开这阵法,只能无助地靠着门,面露惊恐。

“师妹!你你你冷静一些!我们不是道侣吗?”

苏阑语冷笑一声:“道侣?你也配?你这种只有皮囊的男人,我见得多了。”

“不是说只喜欢我吗?为何每夜都要去找崔师姐?苏云羡,崔师姐若是知道你同我说喜欢我,会不会像我一样,想杀了你呢?”

她走上前,伸手抚上他蹙起的眉头。

“真是可惜了,白瞎了这一副好皮囊,里子怎么是这么个腌臜。”

手微微下移,捏上他的脖颈。

“苏阑语!你这么做师父知道吗?”

“你猜猜我的处事方式,是谁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