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骥在洞府中歇了一夜。
说是歇,其实只是躺在石床上闭目养神。阳神出窍之后,本不需睡眠,但那几颗珠子发出的光柔和温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竟让他生出几分倦意。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青灯观,坐在藏经阁里翻那些泛黄的典籍,耳边是师父白云子絮絮叨叨的叮嘱——
“云骥啊,你这孩子,整天就知道看书,也不去练练吐纳。修道之人,光看书有什么用?得修,得炼,得存想……”
他想辩驳,却张不开口。师父的脸渐渐模糊,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雾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密密麻麻,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他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洞府中一片寂静。那几颗珠子还在发光,柔和地照着四壁。墙上的画像里,刘安依旧锦衣玉冠,神态倨傲地看着他。
云骥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苦笑一声。到了这里,连做梦都不得安生。
他起身走到洞府门口,伸手按在石壁上。石壁冰凉,隐约能感觉到外头有什么东西在游荡——那些怨灵,还在灰雾中蠕动、撕咬、哭嚎。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洞中。
王远知不在。
云骥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老道说过,他每日清晨都要去洞外打坐。说是打坐,其实也是警戒——听着那些怨灵的动静,听着那东西的动静,听着这三界中一切不该有的动静。
他坐回石床上,从书箱里取出那卷帛书,就着珠光细细看了起来。
王远知画的这幅地图,比他想象的还要详尽。欲界六天,每一天的地形、怨灵聚集的区域、相对安全的路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色界的标注少一些,但也有一些仙人的洞府、屏障的薄弱处、以及几个大大的“危”字——那是怨灵出没的地方。
无色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问号。
云骥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王远知没去过无色界。那些跌落的仙人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进去了,就出不来。
但彭祖在色界。
彭祖在等他。
他正想着,洞府门口的石壁忽然荡起波纹,王远知侧身钻了进来。
老道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眉头紧锁,仿佛在外头看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云骥起身问道:“前辈,怎么了?”
王远知摆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沉默片刻,才道:“那东西昨晚又出来了。老道在外头看见它的踪迹——一路朝北去了,也不知又要去祸害什么。”
云骥心头一紧:“它常出来吗?”
“不常。”王远知道,“老道在这里七百年,它出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次出来,都要带走一大批。有时是怨灵,有时是……别的东西。”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云骥,目光中有几分庆幸:“你运气好。昨日若是晚来一步,撞上它,老道就见不着你了。”
云骥默然。他想起昨日那些怨灵忽然四散奔逃的模样,想来也是感应到了那东西要来。
王远知又道:“老道在外头打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急着回来告诉你。”
云骥道:“前辈请讲。”
王远知道:“老道在此七百年,虽出不去,却也探听到了一些消息。这三界之中,并非只有迷失的仙人和怨灵。有些道行高的,还在苦苦支撑。老道结识了几位,其中一位,名头极大——彭祖。”
云骥心头一跳。
彭祖。
他在《神仙传》里读过彭祖的事迹。姓籛名铿,帝尧之臣,传说活了八百岁而不衰老,是养生一道的祖师爷。此人善服食、吐纳,精通房中术,据说活了七百六十岁仍容颜如少年。后来不知所终,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隐居了,还有人说他其实死了,只是世人不知。
但《神仙传》里说的,是八百岁。王远知方才说的,是“名头极大”——能让一个七百岁的老道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可见彭祖的“大”,比他知道的还要大。
“彭祖前辈也在这里?”他问。
“他在色界。”王远知道,“老道与他有过几次往来。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老道刚进来不久,不甘心困在欲界,便冒险上去过一次。在色界边缘遇见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色界里还有不少人——从四梵天跌下来的天仙,还有一些像老道这样从凡间进来的。彭祖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他不像那些天仙一样惶惶不可终日,也不像老道这样四处找路。他就住在一座山上,种些花草,煮些茶汤,见人来了便招呼一声,说几句闲话,仿佛这里不是三界,是他家的后花园。”
云骥听得入神,问道:“他有多老了?”
王远知摇了摇头:“老道不知道。老道问过他,他只笑,不说。老道后来从那些天仙口中听说,彭祖在四梵天的时候,就已经是老资格了。那些天仙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彭祖’。至于他到底活了多少年——有人说三千,有人说五千,还有人说他从帝尧时候活到现在,已经八千多岁了。”
八千多岁。
云骥倒吸一口凉气。
从帝尧到现在,那是多少年?尧舜禹,夏商周,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再到如今的大宋——几千年的光阴,在一个人身上流过,那是什么滋味?
他想象不出来。
王远知续道:“老道那次上去,与他聊了几日。他问老道从哪里来,老道说了。他又问老道为何而来,老道也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等你。’”
云骥怔住。
王远知看着他,目光灼灼:“老道当时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问他,他也不解释,只是笑。后来老道下来,又过了几百年,慢慢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彭祖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从外边进来的人。他说,只有外边来的人,才能解开这个死局。”
他看着云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涌动着七百年积攒下来的期待与希冀。
“孩子,老道觉得,他等的人就是你。”
云骥沉吟不语。
他想起张天师的嘱托,想起壶公碑文上的话——“见黑气缠绕,如藤蔓附树。后来者谨记,勿入其中。”想起阁皂山先人的警示——“三十六天,已缺其一。若能补之,功德无量。”
这一路走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他往前推。张天师、壶公、阁皂山先人、王远知、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彭祖——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应该来,你必须来,你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但他凭什么?
他只是一个资质平平的小道士,靠着翻了几本破书,懂一些典故,会一些存想功夫。他没有过人的根骨,没有惊人的修为,更没有那些天仙的神通。他凭什么解开这个死局?
王远知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
“孩子,你是不是在想,自己何德何能,配不上这个‘等’字?”
云骥抬起头,看着老道,没有否认。
王远知道:“老道当年也是这么想的。老道想,彭祖等的人,应该是那些从四梵天跌下来的天仙,应该是那些道行高深的大德,怎么会是我这个刚进来的小道士?但后来老道想明白了。”
他伸手,指了指云骥的书箱,又指了指他的心口。
“那些天仙,道行是高,神通是大。但他们为什么跌下来?因为他们守不住。他们看见那东西来了,看见那些怨灵疯了,看见四梵天空了,他们就慌了,怕了,跌下来了。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找答案。”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不同。你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你就这么走进来了,什么都没带,什么都不怕。你找的不是活路,是真相。”
云骥听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站在石壁前的那一刻。他其实也怕,怕得手心冒汗,怕得心跳如鼓。但他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按在那冰凉的石壁上。
为什么?
因为他想知道真相。他想知道,三清到底怎么了,天界到底怎么了,那些祈禳不应、存想无感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比恐惧更强烈。
王远知看着他,目光中露出几分欣慰。
“孩子,老道活了七百多年,见过的人不多,但自问看人还算准。你不是那些天仙,你不是来找活路的。你是来找答案的。就凭这一点,彭祖等的人,就是你。”
云骥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前辈,怎么去色界?”
王远知道:“老道昨日已经告诉过你,欲界与色界之间有一道屏障。那屏障本是天然的分界,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能破界而上。但现在三界失序,那屏障也变得混乱不堪,有的地方薄如蝉翼,有的地方坚如铁壁。”
他取出那枚玉简,递给云骥:“这是老道这些年摸索出来的路径。沿着这条路线走,你能找到屏障最薄的地方。到了那里,用你怀里的那枚玉佩——那是壶公之物,有破界之能。”
云骥接过玉简,收入怀中。
王远知又道:“上去了之后,怎么找彭祖,老道也不知道。老道只知道他住在色界的某座山上,那座山有什么特征,老道也说不上来。你自己去寻吧。寻得到,是你的缘分;寻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云骥明白他的意思。
寻不到,可能就是另一个结局。
王远知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孩子,老道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云骥道:“前辈请讲。”
王远知道:“彭祖那人,看起来随和,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你见了他,别急着问东问西,先听他怎么说。他愿意告诉你的事,自然会告诉你;他不愿意说的,你问也问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彭祖在色界待了几千年,知道的事情比老道多得多。你若能得他指点,这一趟就不白来。但他若是不肯指点你,你也别灰心——他既然在等你,就不会让你空手而回。”
云骥点头,将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王远知站起身,走到洞府深处,从墙上取下那柄拂尘,递给云骥。
“这东西你带着。昨日给你的是刘安的,今日给你的是老道的。老道这拂尘,跟了老道七百年,虽不是什么神器,却也有些灵性。你带着它,遇到危险时,兴许能帮你挡一挡。”
云骥接过拂尘,只觉得入手极轻,却又有一股温润的感觉。那拂尘的柄是木质的,不知是什么木头,纹理细腻,隐隐有一股清香。
他郑重道谢,将拂尘收入书箱。
王远知看着他,目光中涌出几分不舍。
“孩子,你这一去,老道可能再也见不着你了。你若能活着出去,替老道给茅山上清宫带个话——就说王远知没给祖师丢脸,在这儿守了七百年,等到该等的人了。”
云骥心头一热,深深一揖:“晚辈一定带到。”
王远知摆了摆手,道:“去吧。趁着那东西刚过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出来。再晚些,就不好说了。”
云骥背上书箱,拿起刘安的那柄拂尘,朝洞府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问道:“前辈,您方才说,彭祖在色界等一个人——那个人是我。那您呢?您在这里七百年,等的是什么?”
王远知怔住了。
他怔了很久很久,最后苦笑一声,道:“老道等的,就是告诉你这个消息。”
云骥心头一震,看着老道那张枯槁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王远知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去吧,孩子。老道在这里七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你若是能解开这个死局,老道也就解脱了。你若是解不开……那也是命。”
云骥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洞府。
身后,那石壁缓缓合上,将王远知封进了那片小小的天地之中。
他站在倒悬的山峰前,抬头望去。
灰雾依旧,歪斜的山峦依旧,远处隐约传来怨灵的哭嚎声。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一切都已不同。
他取出王远知给的玉简,贴在额前。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绕过这片山峦,穿过那片灰雾,再走三天,就能到达屏障最薄的地方。
他收起玉简,辨明方向,迈步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倒悬的山峰。
山峰静静地倒悬在半空,峰尖朝下,山根朝上,像一柄倒插的巨剑,又像一只倒挂的葫芦。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他也不知道,下一次回来的时候,这座洞府里,还有没有王远知。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灰雾之中。
身后,那若有若无的哭嚎声,又渐渐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