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光流线般滑过车窗。怀里的黑葫芦安静下来,只有贴着皮肤时,才能感到一丝微弱又可怜的悸动。
苏玄星用手指弹了下葫芦,语气却是庆幸,“让你乱跑,这回老实了吧。”
回到家,苏玄星反锁好门,把葫芦小心放在客厅地毯中央。
“秋词,怎么放她出来?”苏玄星有些无措,这葫芦看着就是个死物,连个塞子都没有。秋词飘近,手指拂过葫芦表面。他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指尖在葫芦腰身处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葫芦口突然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烟,烟雾凝聚、扭动,渐渐显出十二号那熟悉又狼狈的身影。她比之前更透明了,身上那些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火烧过。她一落地,就瘫软下去,连飘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星星……星星……”她抬起头,惨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冒着黑色的雾气,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惊恐,“好黑……好烫……他要烧死我……我喊你……你听不见……”
苏玄星的心狠狠一揪,蹲下身。本来还想狠狠说教一回十二号,可是她的这副反应让她根本没有办法狠下心,“没事了,十二号,没事了,我在这里,你安全了。”
十二号“哇”地一声,用尽力气爆发出更汹涌的灰色泪雾,整个魂体都因抽噎而剧烈波动。“我好怕……星星……我再也不乱跑了……那个道士好坏……瓶子里面好烫……”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被困在葫芦里的恐惧,炼化时如同被业火灼烧的痛苦,还有对再也见不到苏玄星的绝望。
“别哭了,再哭我都要被你淹死了……你是不是孟姜女转世啊?可是你也没遭受封建迫害。”
十二号哭累了,魂体更加暗淡,几乎要维持不住形状,才蜷缩在角落,陷入一种自我保护的昏沉休眠。
“她需要时间静养,远离阳气旺盛之地。”秋词收回手,看向苏玄星。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轨道上,但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十二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厅最阴凉的角落,像只受伤的小兽,缓慢地吸收着月光和空气中稀薄的阴气恢复自己。
她变得格外安静,也格外依赖苏玄星,每次苏玄星靠近,她都会努力蹭过来一点,哪怕只是挨着她的影子。
而苏玄星发现,那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与秋词有关的旖旎梦境,竟然不知不觉变少了。起初是间隔拉长,后来几乎不再出现。
夜晚变得安静,睡眠变得踏实,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丝极淡的……失落。
苏玄星摇摇头,“真奇怪。算了,苏玄星,醒醒!只是,这个男妖精,看得到摸不到吃不到。”
秋词依旧是那个沉静可靠的守护者,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专注与温和。十二号则是需要被呵护的“小妹妹”,单纯又黏人。
苏玄星总是抓包想要偷偷溜出去的十二号,“十二号,老实点,别偷溜出去!”
十二号找苏玄星撒娇,“知道了……星星。可是,我想出去玩。”
“下次带你出去!”
他们分享着这个空间,分享着寂静的时光,甚至分享着苏玄星偶尔的唠叨或自言自语。
对苏玄星而言,这两个非人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室友”或“奇遇”的范畴。他们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是她可以完全卸下“正常人”伪装面对的存在,是某种意义上……比许多血缘亲人更让她感到安心和紧密的“家人”。
又是一日清晨,苏玄星刷牙时,一阵毫无预兆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她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几天,这种莫名其妙的晨呕反复出现,食欲也变得奇怪,时而毫无胃口,时而想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她的例假,已经推迟快一个月了。
她隐隐觉得不对,独自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检查。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看着化验单,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地问:“最近有没有性生活?”
苏玄星犹豫了一瞬间,那是梦,不算数不算数!她摇头,很肯定:“没有。”
医生又看了看她:“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苏玄星报了日期。
医生沉吟片刻,安排她做了更详细的B超检查。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来回移动。屏幕上只有正常的子宫影像,没有医生想找的孕囊或其他异常。
“检查显示子宫没有问题,很健康。”医生放下探头,擦掉耦合剂,“激素水平也基本正常,有点轻度内分泌紊乱。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作息规律吗?”
苏玄星点头,又摇头。压力……前段日子是有,但最近明明很平静。作息也算规律。
“先观察吧,放松心情,别熬夜,健康饮食。”医生刷刷开着单子,“给你开点调理内分泌的中成药,如果下个月还是没来,或者不适感加重,再来复查。”
拎着一袋子药回家,苏玄星心里的疑虑没有减轻半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那种疲惫、嗜睡、时不时翻涌的恶心,还有小腹偶尔莫名的微胀感……都太陌生了。
吃了几天药,毫无改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似乎没什么变化的脸,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许,不是身体病了,是“环境”出了问题?
这个她独自住了几年的公寓,承载了太多最近的记忆:孙洵的背叛,秋词的到来,十二号的历劫,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梦……会不会是这里的“气”不对了?
毕竟,她现在可是长期跟两个阿飘同处一室,虽然秋词和十二号对她无害,但阴气终究是阴气。
——她想家了。
父母家在市里另一端的大学家属区,父亲是中文系教授,儒雅博学;母亲是市医院儿科主任,理性干练。
那个家总是窗明几净,充满了书卷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阳光充足,阳气旺盛。
或许,回到那种“正常”的、充满生气的环境里,身体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就能好转?
而且……她也确实想回去住一阵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潜意识里,她渴望父母身边那种安稳的庇护感,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她世界的另一面。
做了决定,她就开始收拾简单行李。秋词飘在一旁,看着她:“要出门?”
“嗯,回家住一段时间。”苏玄星叠着衣服,没看他,“我爸妈家。你……和十二号,要一起吗?”她问得有些犹豫,不知道父母家那种环境,对灵体是否友好,尤其是虚弱的十二号。
秋词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角落里仍在昏睡的十二号,又落回苏玄星掩饰着些许疲惫和茫然的脸上。
“好。”他声音平静,“你在哪里,我们在哪里。”
他的回答让苏玄星心头莫名一暖,又有些酸涩。她点点头:“那……我们收拾一下,明天就回去。”
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门铃响起时,苏教授正夹起一筷子清炒菜心,跟妻子讨论着刚看的新闻评论。苏母起身去开门,嘴里还接着刚才的话头:“要我说,那个分析还是太理想化……”
拉开门,楼道温暖的灯光下,站着自家闺女,拖着个小行李箱,脸上带着点舟车劳顿的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冲她笑——
“妈。”
苏母愣了一秒,随即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回头冲着餐厅喊:“苏教授!你快看看谁回来了!”
苏玄星赶紧侧身进屋,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墨香和饭菜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
苏教授也放下筷子走了过来,戴着副老花镜,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星星?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没?”
“没呢,饿坏了。”苏玄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笑嘻嘻地,“想你们了呗,就回来了。”
苏母已经转身要去厨房:“正好,饭还热着,妈再给你炒个菜……”话没说完,却见女儿伸手轻轻拦了一下门。
“妈,等等。”苏玄星语气有点不自然,探头往门外空荡荡的楼道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带着点哄小孩似的甜腻,“还有……两个‘小朋友’。”
苏母:“星星,哪里有人啊?”
“哎呀,没什么啦!”
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门外,除了感应灯慢慢暗下去的楼道,什么也没有。
苏教授也疑惑地推了推眼镜。
就在这空当,一股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玄关。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身影,以一种略显紧绷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他目不斜视,径直飘向客厅角落光线较暗处,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低垂,看似平静,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半透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一种与这身优雅气度不太相符的、近乎僵硬的紧张。
“这算不算,见家长?”
几乎同时,另一个更淡、几乎要散开似的身影,怯生生、畏畏缩缩地贴着门框“蹭”了进来。
十二号惨白的小脸满是惶恐,紧紧攥着自己虚幻的裙角,一进门就努力把自己缩到玄关柜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只用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惊慌又好奇地偷瞄着屋里这对她而言“阳气”颇盛的活人夫妇。
两个阿飘,一个竭力维持镇定实则浑身不自在,一个吓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就这么“尴尬”地完成了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