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蘅芜霖川(2)

离开观湖亭,沿着木质栈道缓缓深入,仿佛正步入一个被时光温柔遗忘的角落。栈道依着山势蜿蜒向前,一侧是烟波浩渺的镜湖,日光碎金般洒在粼粼水面上,随风轻漾;另一侧则是陡峭的崖壁,郁郁葱葱的络石藤缠绕攀附,洁白的花穗如流苏般垂落,那清浅却持久的香气,不似花香袭人,倒更像月华流淌,无声无息地将人包裹。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藤叶缝隙,在脚下的栈道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调皮的光之精灵在跳跃。洛蘅走在内侧,目光时而掠过湖光山色,时而落在身前半步之遥的那道颀长背影上。

上官霖川始终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躯隔开了栈道边缘可能存在的任何风险。每逢栈道转弯,他总会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手臂微微抬起,掌心虚虚地拢在她手肘寸许之外,形成一个无声的保护圈。那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她感受到存在,又全然不失礼数。

直到一次,洛蘅的绣鞋底在微湿的木板上轻轻一滑,身形微晃。

“当心。”

他的声音低醇,几乎同时,那只一直虚扶的手稳稳地、轻轻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足够有力,瞬间传递过来的暖意透过薄薄的春衫,熨帖在肌肤上。洛蘅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脸颊微热,借着这股力道迅速站稳。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拂过湖面的风。

几乎在她站稳的瞬间,他的手便已收回,自然垂落身侧,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情急之下的权宜。唯有手臂上残留的、属于他掌心的温热,以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的、他身上那缕极淡的墨香与清茶气息,证明着那一刻的真实。

洛蘅不敢再看他,只得微微垂下头,目光专注地描摹着脚下木板的花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每一次他指尖无意擦过她衣袖的细微触感,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栈道渐深,水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响亮。转过一道长满青苔的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如银河倒泻,从数十丈高的崖顶奔流而下,撞击在下方巨大的青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碎成万千晶莹的水珠,如碎玉,如珍珠,纷纷扬扬。水汽氤氲,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瀑布之下,汇聚成一汪浅潭,潭水清澈至极,可以清晰地看见水底圆润光滑的彩色鹅卵石,阳光穿透水面,那些石头便泛出斑斓梦幻的光泽。

“这便是漱玉瀑了,”上官霖川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响起,他再次虚扶着她,小心地避开潭边湿滑的青苔,走到水边,“潭水是引自地底的活水,四季恒温。里面还养着些‘灵脉鱼’,据说对滋养灵气颇有裨益。”

洛蘅依言蹲下身去,裙摆曳地,扫过潭边带着露水的青草,沾染了几分湿润的凉意。清澈的潭水中,果然有几尾通体近乎透明的小鱼悠然游弋,它们的鱼鳍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游动之时,竟在水中拖曳出细碎流离的灵气光点,宛若撒下了一池细碎的星辰,美得不似凡物。

她看得心生欢喜,忍不住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触碰那清澈的潭水。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出乎意料的是,那几尾灵脉鱼非但不惧生,反而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轻盈地聚拢过来,用它们小小的、柔软的嘴,试探性地啄吻着她的指尖。

那感觉凉丝丝的,带着些许微痒,洛蘅从未有过这般奇妙的体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如同玉珠落盘。

“小心些,莫要着凉了。”

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上官霖川在她身侧蹲下,动作自然而流畅地脱下自己那件月白外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男子的衣袍对于她来说略显宽大,瞬间便将微凉的身体包裹。衣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以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墨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草木气息,驱散了潭水带来的寒意。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不过半尺距离,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发顶,带来一丝微痒和更浓郁的清茶香气。

洛蘅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肩上这件看似轻薄的衣袍,此刻却重逾千斤,那暖意更是直接渗入了四肢百骸,让她心慌意乱,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

“这鱼性子温驯,但也极挑环境,只在医仙谷这般灵气充沛的活水中方能存活,外界难得一见。”他的声音就在头顶上方,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适时地化解了她的些许窘迫,“古籍记载,它们灵性十足,能感知到身具纯净灵气之人。方才它们主动亲近于你,想来是觉得你灵气澄澈,心性质朴。”

洛蘅心中微动,忍不住回过头去。恰巧他正微微俯身,看着潭中的游鱼,阳光透过崖壁上摇曳的藤蔓枝叶,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为那流畅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剔透,竟比眼前这潭清澈见底的泉水还要明澈几分。

两人在潭边一块平坦干燥的青石上坐下歇息。瀑布的水声轰鸣在此处听来已变得柔和,如同背景里一首永不停歇的天然乐章。上官霖川从怀中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外层还细心地裹着一层防潮的细棉布。他仔细打开,里面竟是几块精致的茯苓糕,糕点白皙软糯,上面印着细小的兰草纹路,与今早在观湖亭所用的一般无二,只是此刻仍冒着丝丝温热的气息。

“这是今早我去膳堂时,特意请师傅新做的,一直用内力温着,”他拿起一块,递到她面前,眸中含着期待,“听说你喜欢清淡的口味,便让他们多放了些茯苓粉,只加了少许蜂蜜调味,你尝尝看可还合口?”

他的指尖修长,在递过糕点时,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她的掌心。那一触即分的微妙触感,让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飞快地各自移开视线,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洛蘅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糕点传来的温热。她低下头,小口咬了一下。清甜而不腻人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茯苓特有的清香混合着蜂蜜的甘醇,比例恰到好处,正是她最钟爱的口味。她抬起头,撞进他带着些许紧张和更多期待的目光里,那眼神竟让她联想起了等待师长夸奖的稚子,纯粹而直接。

“很好吃,”她轻声说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比今早的,似乎还要香甜一些。”

上官霖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盛满了璀璨的星光。他也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咬了一口,却似乎全然尝不出味道,只是看着她清浅的笑容,唇角越扬越高,笑得比这潭边灿烂温暖的阳光还要耀眼夺目。

阳光透过崖壁藤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远处瀑布的轰鸣、近处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空灵鸟鸣、微风拂过藤蔓叶片发出的沙沙轻响……这一切自然之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奏响了一首温柔缱绻的小调。洛蘅小口吃着香甜的茯苓糕,看着潭中那群曳着流光溢彩的灵脉鱼自在游弋,心中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感填满。

没有边境的烽火连天,没有宗门的繁杂事务,没有江湖的纷争算计。只有他在身边,连呼吸着的空气,似乎都带着茯苓糕的清甜与络石花穗的淡香。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滚烫的光斑。上官霖川抬头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前面不远便是药香谷,那里古木参天,林荫浓密,比别处要凉爽许多。”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帮洛蘅拢了拢肩上那件属于他的外袍,动作轻柔,仿佛只是下意识的行为,“而且,谷中的药田里,这个时节正开着大片的玉心兰,花香清雅怡人,值得一看。”

洛蘅自然点头应下。她早就听闻药香谷是医仙谷培育核心药草的重地,只是此前一直忙于疗伤和宗门书信往来,未曾得空前往。

药香谷隐在医仙谷的更深处,沿着一条以青石板精心铺就的小路前行约莫两刻钟,周遭的景致悄然变换。高大的古松与樟树拔地而起,枝干粗壮遒劲,枝叶在空中交错相连,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浓密绿荫,宛如一把巨大的天然华盖,将外界炽烈的阳光与暑气彻底隔绝。空气中的燥热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草药气息的馥郁香气——白芷的清苦、薄荷的沁凉、金银花的甘甜……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杂乱,反而奇异地融合成一种令人心神为之一振的清新气息。

谷中开辟出大片规整划一的药田,田埂以青石板垒砌,笔直整齐得如同用尺规画出。药田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成片盛放的玉心兰。白色的花瓣在浓绿树荫的映衬下,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花瓣中心那一抹天然的淡绿,如同画龙点睛之笔,让整朵花瞬间拥有了灵动的生命。玉心兰是极为名贵的疗伤灵药,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寻常药圃难得一见,而在这里,它们却生长得如此繁茂旺盛,每一株都枝叶饱满,灵气充盈,显是得到了极精心的照料。

几位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内门弟子,正手持小巧的药锄,在田间小心翼翼地除草。她们的裙摆上,都以银线绣着细小的兰草纹饰,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些娇嫩生灵的安眠。见到两人走来,她们纷纷直起身,躬身行礼,目光清澈,带着善意的、浅浅的笑意。

“上官公子,洛宗主。”为首那名弟子声音清软悦耳,“这几日雨水阳光都合宜,玉心兰长势正好,再过半月左右,便可采摘花瓣入药了。”

“有劳诸位悉心照料了。”上官霖川微微颔首回应,目光随即落在药田边缘的一方青石碑上。石碑打磨得光滑,上面以娟秀灵动、暗含风骨的笔触镌刻着“毓秀田”三个字。

“这片玉心兰,最初是由苏青瑶亲手栽种培育的,”他指着那石碑,对洛蘅温声解释道,“青瑶常说,医者需怀仁心,而草木亦通灵性,必得以钟灵毓秀之心去细细养护,方能孕育出最具灵气的药材。”

洛蘅走近药田,缓步蹲下身,仔细端详。只见每一株玉心兰的旁边,都立着一块小巧的木牌,上面以工整清秀的墨笔小楷,写着栽种的日期与负责养护的弟子姓名。田埂之上,还均匀地铺着一层细碎的木屑,既有效地抑制了杂草的生长,又能很好地保持土壤的湿润度。如此细致入微的照料,可见弟子们的用心程度。

“这般精心呵护,难怪能长得这般好。”她不由轻声赞叹,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玉心兰温润的叶片。叶片触手生凉,却有一股温和纯净的灵气,顺着指尖悄然流入经脉,让她顿感精神一振。

他走近几步,在她身侧蹲下,指尖也轻轻拂过一片玉心兰的叶片,动作轻柔得如同爱抚,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的美好,“我昨日见你在此徘徊良久,对着药田凝神思索,可是又发现了什么独特的养护诀窍?”

洛蘅的脸颊微微泛红,正欲起身回答,裙摆却不小心拂落了田埂上的一片落叶。

上官霖川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洛蘅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的指尖似乎还沾染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此刻正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掌心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洛蘅的心跳骤然失控,如擂鼓般狂响,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却又不会弄疼她的力道握住。

“洛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知道,你总是事事亲力亲为,再多的辛苦也都自己默默承受。但是,”他微微停顿,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无措的倒影,那里面有清晰的心疼,也有毫不掩饰的期待,“你也可以试着依靠我。不必永远都如此坚强。”

洛蘅怔怔地抬眼望向他,见他英挺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担忧与怜惜,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却又无比温暖的涟漪。

“我……”她朱唇微启,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牵着手,带着往山谷更幽静之处走去。

“带你去个地方,你定然喜欢。”他的声音里重新染上了轻松的笑意,拉着她的手,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他掌心的温度持续不断地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那丝慌乱,只余下暖暖的悸动。

穿过一片茂密挺拔的竹林,耳边是风吹竹叶的沙沙清响,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地展现在眼前,绿草如茵,其间点缀着几间造型雅致的竹屋。竹屋是两层结构,屋顶覆盖着细密整齐的茅草,屋檐下悬挂着一串串正在晾晒的草药,金银花、薄荷、白芷……随风轻轻晃动,散发出愈发浓郁的、令人安心的药香。竹屋前的石桌上,摆放着常用的炼丹炉与药臼,旁边还有几束显然是刚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草药,想来这里是谷中弟子平日炼制丹药、研讨医理的清静所在。

“看前面那片竹林,”上官霖川指着草地尽头那一片与其他翠竹截然不同的竹林,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献宝似的雀跃,“那是‘湘妃竹’,我闲暇时琢磨着做了几支竹笛,想让你听听它的音色。”

洛蘅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竹林的竹竿并非寻常的翠绿,而是呈现出一种优雅的淡紫色,竹身之上,天然生着点点褐色的斑痕,形态宛如泪滴,正是那“湘妃泣竹”典故中描绘的湘妃竹。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洒落,在那淡紫竹竿与褐色斑纹上流转着柔和的光影,美得如同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丹青。

“湘妃竹质地细腻温润,以此制成的竹笛,音色尤为清越悠扬,与众不同。”上官霖川牵着她步入竹林,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簌簌的轻响。这次在医仙谷得以清闲,便想起了这旧日手艺,试着做了几支,没想到效果尚可。”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如同少年人般的得意与分享的喜悦,这让洛蘅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她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上官霖川,褪去了战场上挥斥方遒的沉稳威严,也敛去了平日待人接物的温和疏离,此刻的他,显得如此真实而鲜活,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与朝气。

洛蘅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却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被他带着继续往竹林深处走去。

湘妃竹林的中心,巧妙地搭建着一座小巧玲珑的竹亭。亭顶是传统的攒尖式样,覆盖着颜色深青的瓦片,飞翘的檐角下,悬挂着几串用细竹管制成的风铃,清风过处,发出“叮铃叮铃”清脆悦耳的声响,与竹叶的沙沙声相应和。亭中设有一张竹制茶几,桌面铺着素雅的细棉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支已经完工的竹笛。

竹笛通体呈现湘妃竹特有的淡紫色,竹身上那些天然的褐色泪斑宛如图案,更显古朴雅致。笛身之上,还精心雕刻着细密而流畅的云纹,纹路自然飘逸,一看便知是下了极大功夫细心雕琢而成。

上官霖川上前,从中选取了一支,珍重地递到洛蘅面前:“这支,是特意为你做的。”

洛蘅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笛身上那些精致的云纹刻痕,能清晰地感受到刻痕之间细腻的起伏,那是以刻刀一笔一笔、倾注了心意雕琢出的痕迹。竹笛触手温润,握在手中的分量恰到好处。那云纹的样式,她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日日相见。

“这云纹……”她抬起眼眸,望向他,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是照着你发间常戴的那支玉簪上的兰花刻的。”上官霖川微笑着拿起另一支竹笛,递到她眼前,两支笛身上的云纹走势、风格,果然一模一样,“我觉得你那玉簪上的花纹清雅别致,便想着将它刻在笛身之上,如此,”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的笛子,便是一对了。”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是一颗饱含蜜糖的石子,直直投入洛蘅的心湖,溅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甜蜜浪潮,让她的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她低头凝视着手中这支独一无二的竹笛,那与她玉簪上兰花如此契合的云纹,果然是一对。就像……就像她和他一样。

上官霖川将另一支竹笛移至唇边,眼眸微阖,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初起时极为清浅柔和,如同幽深山涧里,一股清泉悄悄从石缝中沁出,带着山间的清冷与静谧;渐渐地,笛音转亮,变得悠扬婉转起来,好似林间黄莺的啼鸣,欢快而灵动,又如同暖春三月的风,温柔地拂过初生的草地,带来融融的暖意。竹铃的清脆叮咚、竹叶摩挲的沙沙细响、与这清越空灵的笛声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共同谱写成一首温柔得足以抚平一切焦躁的小调,让整个喧闹的竹林都为之安静下来,仿佛都在侧耳倾听。

洛蘅手握着他赠予的竹笛,静静地凝望着他。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色光晕。他微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弯好看的阴影,嘴角自然噙着的那抹浅淡笑意,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专注而温柔的氛围之中。笛声在他的唇边与指间流淌,时而如山泉轻咽,时而如春鸟欢歌,她只觉得,这世间再美的景致,也比不上此刻他吹奏笛曲时动人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暖意蔓延,柔软得一塌糊涂。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竹林间缓缓消散,四周一片静谧,唯有那竹铃还在清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断续的、清脆的碎响。

上官霖川放下竹笛,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听吗?”

洛蘅用力地点头,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因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听,比去岁在帝都别院那株桃花树下听到的,还要动听数分。”

上官霖川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夜空中骤然炸开了最绚烂的烟火,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星光。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极为自然地、轻轻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片细小的竹叶,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只要你喜欢,往后我日日吹给你听,可好?”

他的指尖掠过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竹叶清香,让洛蘅敏感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我……我不善音律,更未曾学过吹笛,”她微垂着眼睑,声音细弱,“怕是……要辜负了你这支精心制作的好笛。”

“无妨,我教你。”上官霖川接过她手中的竹笛,却并未收回,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握着笛身的手,引导着将竹笛移至她的唇边,“很简单的,跟着我的指引来便好。”

他的胸膛自然而然地贴近了她的后背,隔着几层衣料,那属于男子的、温热而坚实的体温清晰地传递过来,让洛蘅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绕过,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大手稳稳地包裹住她按在笛孔上的纤指,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慌意乱的微痒,让她的心跳完全失了章法,如小鹿乱撞。

“吸气,对,慢慢地,然后轻轻地、均匀地将气息吐出来。”上官霖川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敲击着她的鼓膜,“手指放松,不必太过用力,感受笛孔的触感。”

洛蘅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依言吐气,却因他灼热的呼吸不断拂在耳畔那最敏感的区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气息一岔,笛声顿时变得尖涩走调,如同受惊小鸟发出的啁啾。

“别急,慢慢来。”他的声音里含了明显的笑意,胸膛因这低笑而传来微微的震动,紧贴着她的后背,那震感清晰地传遍她全身,“我们再试一次,嗯?”

洛蘅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掉背后那存在感极强的温热胸膛,以及耳畔那令人心神不宁的痒意,集中精神,依照他的指引,再次尝试。这一次,一道虽略显生涩、却已然成调的清越笛音,自竹笛中流淌而出。

“很好,就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吝啬的鼓励,握着她的手指,轻轻移动,按压在不同的笛孔上,“现在,试着按住这个孔。”

他的指尖带着她的指尖移动,皮肤相触的地方,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让她整只手臂都泛起一阵微麻。两人就这样静静立于竹亭之中,身影几乎重叠,后背与前胸相贴,双手共同握着一支竹笛。生涩却努力想要吹奏好的笛音,在静谧的竹林中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几分笨拙,却蕴含着无限的温柔。

如此反复练习了几遍,洛蘅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气息也稳定了不少,吹出的笛音虽远不及他那般流畅悦耳,却也渐渐有了曲调的雏形,不再刺耳。她心中微喜,忍不住侧过头,想与他分享这小小的进步,却不料他正微微俯身靠近聆听,这一转头,她的脸颊便轻轻地擦过了他的下颌,整个人几乎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墨香、茶香与淡淡竹叶清冽的气息。洛蘅的身体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之下那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感官。

“我……”她慌乱地想要退开,为自己这冒失的举动道歉,腰间却蓦地一紧。

“别动,”他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稳地圈在怀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就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手臂收得有些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视,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琉璃。洛蘅初始的僵硬,在他这带着一丝恳求的温柔禁锢下,竟奇异地一点点放松下来。她微微侧过头,将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胸膛,鼻尖充盈的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竹林里静谧无声,唯有屋檐下的竹铃还在不知疲倦地轻响,和着两人逐渐同步的、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在空气中交织回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筛选,变得柔和而梦幻,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这一刻,温柔缱绻得让人心甘情愿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地久天长。上官霖川才极不情愿地、缓缓松开了手臂,却并未退开,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黑眸深邃如潭,其中清晰地倒映出她带着红晕、有些无措的面容,那目光里有未散尽的紧张,更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

“洛蘅,我……”

他刚开口,竹林外却远远传来了清亮的呼喊声,打破了这片静谧:“上官公子,洛宗主——灵溪执事命奴婢前来相请,晚膳已备好在悬壶殿了——”

洛蘅如梦初醒,慌忙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目光闪烁着,不敢再与他对视。“我们……我们该回去了。”她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急急转身,脚步略带凌乱地朝着竹林外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羞窘。

上官霖川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眼中却漾满了温柔的宠溺。他小心地将那两支云纹竹笛收好,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的金辉为归途铺就了一条温暖的道路。再次路过那片馥郁的药田时,玉心兰在暮色中静静吐纳着愈发浓郁的香气,照料药田的弟子们早已散去,只余下一片安详宁静。洛蘅走在前面,步伐不自觉地放得很慢,时不时会悄悄侧首,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待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始终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不远处,才会安心地继续前行。

上官霖川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刻着兰花的玉簪上,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他的嘴角便无法自控地向上扬起,勾勒出满足而温柔的弧度。

行至药香谷的入口处,洛蘅的脚步忽然顿住。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缓缓转过身来,霞光映照在她依旧带着绯红的侧脸上,为她平添了几分娇艳。

“那支笛,”她微微垂着眼睑,声音虽然依旧很轻,却足够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很喜欢。”

上官霖川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星辰,骤然迸发出璀璨耀眼的光芒。他几步便跨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真的?那说好了,以后我日日都教你,直到你能与我合奏一曲,可好?”

洛蘅抬起头,望进他那双盛满了星光与笑意的眼眸,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般,迅速转身继续前行,只是那白皙如玉的耳垂,已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上官霖川看着她带着羞涩却又隐含欢欣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朗,如同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心满意足地、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夕阳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小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两道影子时而分开,时而因角度的变换而亲密地重叠在一起,蜿蜒向前,仿佛就此缠绕,再也不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