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从小白家稍微坐了一会儿,她回来以后,发现丈夫和儿子已经先吃过饭了。桌子上摆着三个“剩菜”,洗碗池里横着锅碗和凌乱的筷子。
萧雨原本就没啥心思吃饭,再看那桌子上的三个菜……卷心菜里汪汪的汤汁,五花肉里大把的花椒,土豆丝黏糊糊地揉成一团……那父子俩并不在家。
萧雨打开手机致电给自己的丈夫询问:“喂,你们……出去了?”
“哎,你回来了,小白找你啥事儿啊?”电话那边传来丈夫的声音,“我看你去了半天就没等你,和儿子先吃了。儿子嫌我炒的菜不好吃,我看他有点不高兴,就带他出来撸串,你吃啥,我给你带回去点儿……”
“哦,不用了,你和儿子吃好就行,我有点不舒服,先睡了。”萧雨挂断电话。
萧雨没有理会那一堆家务,反正即使她干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不会有人珍惜。既然都不珍惜的话说明大家并不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再加上自己已经说了,自己不舒服,那么,自己就有了充分的休息的理由。
萧雨拉开阳台的拉门,盛夏的夜幕的漆黑无边无际,阡陌交通,高楼林立,灯火煌煌。忽然仿佛上天专门为她特别施予了一点凉爽的风,那风来得突然,来得迅猛,仿佛要吹去她身上的油烟,从她的面上过去,吹她的头发起来,撩动了她的衣襟。
萧雨眼看着十六楼下感觉有些晕眩,急忙坐下,坐在阳台上,口袋里摸出小白给的信笺:
寄给,三年后的你……
“三年后的你想成为怎样的你呢?”小白的话在她的心上盘桓良久,不禁让她追忆起自己的少年时光。
“女孩子家不用你做什么学问的……”萧雨的亲爹正端着白酒,说着最生分的话,“高中能考上就上,考不上就去你潘叔的超市儿里,干个收银员,也不累。”
“稳当么……那潘老二可……”萧雨的母亲问道。
“嗨,也算半个自家亲戚,多挣点少挣点呗……稳当还是稳当的……自家亲戚。”
“爸,我能考上……”萧雨虽然不太懂前途大事,但是隐隐约约就是一股委屈含在嗓子眼儿里。
“爸,我能考上,我考上了,你供我不?”萧雨头一次有勇气向自己的父亲提问。
“供你有啥用?考不上大学,也没用。”老萧嘬了一口酒,“你这孩子,就是不勤丽儿,早干活,早挣钱。”
“哎,你这么说也不对,那邻家的小儿,前几年,上了大学了,可风光!人家一个月抵得过你那苦劳力一整年的呢!”母亲的话让萧雨看到一点希望。
“爸爸!妈!我肯定好好学,将来挣钱养活你俩,再也不让爸爸干苦活儿了!”萧雨几乎哭出来。
“好孩子,妈支持你!”母亲在一旁捅咕老萧,“你这老登,一天到晚净跟着瞎安排,那潘老二是正经人嘛!老李家的三妮子,不就叫他祸害了,这庄儿里谁不知道!”
“那是瞎说的!”老萧撂下酒杯,“多干一年,就多挣小四万块钱,加上给你买的社会保险,你早上班,就早退休!懂什么呀?”
老萧夹了一筷子花生米送进嘴里:“一年挣四万,高中三年就是十二万,大学四年就是十六万,人家大学毕业了还啥都没有呢,咱妮儿直接就有二十八万存款和七年的社保了!”
“你放狗屁!”萧母一拍桌子,“我还不知道你,闺女一辈子前途换二十八万不够你喝酒耍败的!闺女上学这事儿你要是再敢给我起幺蛾子,我告诉你,你以后都别想着能玩上消停!只要你前脚进了麻将馆,老娘后脚就去麻将馆掀桌子!不信你试试!”
老萧哑口无言,干了那小杯子里的白酒,悻悻地摔门走了。萧雨哇得一声扑到母亲的怀里。
“妮儿,你记着妈的苦,就是嫁错了人了,你得有出息!”
夜晚的风柔和地如同母亲的手滑过萧雨的长发,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失声痛哭。
十一实验的重点班的老师是全乡最豪华的配置:佘郎牛马。
此时,夜风吹动她手里的彩笺:“三年后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和“佘太君”的问题一模一样!
佘黄九是萧雨的恩人。
那天,盛夏的蝉鸣铺满整个校园,萧雨蜷缩在寝室里,任室友怎么劝学,只管大哭不止。同寝室的学生不敢隐瞒,赶紧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你快去看看萧雨吧,她……”
“嗯?她怎么了?上午不是还好好的。”佘老师迅速从抽屉里拿出眼镜。
“不知道,就一直哭,怎么都不行,谁问都不说。”
佘老师看了一眼课表,对身后的老师说:“老马,一会语文课拜托你帮我顶一下,我去看看学生。”
“哦壳!”大胡子马老师操着一口土坷垃味儿的英语回复道。
“那个小郎老师,你跟我去吧,女寝我自己去不太行。”
“好的主任!”小郎老师是这学校里唯一的高材生。
“你先回去,叫女生们把物品都收拾好,一会我去你们寝室看看萧雨……顺便查内务。”佘老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男教师,进女寝多少得避讳点儿尴尬。
不多时,佘老师和小郎老师进来,驱散了众人。
佘老师坐在萧雨的对面,萧雨蜷缩在床上贴墙的角落里。小郎老师是女性,坐在她的床铺上,伸手安抚萧雨。
“发生什么了……”佘太君的眼睛底下永远都只有理性的凶光,话也问得不容质疑,斩钉截铁。
“嗯……佘老师问你话呢。”小郎老师语气温和得很,手上也不住地安抚萧雨,这红白战术是他们师徒俩早就定好的默契。
“老师……我爹说,我妈妈病了……”
“所以呢?”
“我爹说,要是我这次考不到级部前三十,就不让我念书了。”
“为啥?”
“我爹想让我打工去……”萧雨抽泣。
“我说为啥是三十名?”
萧雨愕然:“他……他说找人打听了,考不上前三十就上不了大学……”
“哈哈哈,那他这消息来源不靠谱啊,”佘太君没有给出预料的反应,居然还笑了,“去年第二十四名都没考上本科。”
萧雨愕然,不知所措,眼睛瞪得大大的,肉眼可见得就洇成了红色,宛如白兔的朱瞳。
小郎老师把萧雨抱在怀里:“好啦好啦。”
“你这次月考的成绩不太行,期中估计也够呛,要不……你从了你爹老子吧……”
“老师……老师……我不想……”
“你不想干嘛?”
“我不想……”萧雨抽泣得厉害,语不成调,话不连声。
“你不想认命!对么?”佘太君的眼睛里流露出倍于往日的冷酷和威严。
“那么,用这个笔写下来,三年之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佘太君的言语,简直像隆冬的风刃,更加冷冽了几分。
萧雨在阳台的夜风里不禁默念,她的嘴型仿佛在临摹彼时的佘太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三年之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所有的人穷其一生都在探索两个问题: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后者比前者更重要,萧雨在那个人生最艰难的时期,奋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此时此刻,她看到了当初那个在深渊里挣扎的自己,看到那个满身疮痍的自己。
“你成为她的那个你了么?”萧雨自问。
“佘老师,我成为那个我了么……”萧雨怅惘星空,泪流玉箸。
在那个昏黄的毕业典礼上,佘太君真的成了皱纹满面的老太君,小郎老师也踏进了婚姻的城墙……萧雨骄傲地看着佘老师,看着自己的母亲,抬头挺胸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现在,她好像重新找回那个满身创伤的“少女”了,那个少女拿起了笔。萧雨拿起了笔,瞪开决然的眼睛,她默念着“三年之后……”在那彩色的信笺上,笃定地、颤抖地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我要真实的自由!
我要精彩的人生!
我要摆脱这个牢笼的束缚,去体味全人类的一切的新鲜和精彩的幸福!——
百劫不厌!永不知足!
写完这一切,她感到自己的魂灵都在震颤,她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在发抖……忽然,那阵凉爽的风没有任何征兆就变向了,从来时所向,变成向所从来!又吹着她的衣服、头发……刚刚写好的彩色信笺……回到无尽的夜幕中去了。
萧雨望着那风久久愕然,手中的笔坠落下来。她也疲惫地昏死过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做了一个很沉很沉的梦。
萧雨是在一片潮湿的雾气中醒来的,或者说,是她的“意识”醒来了。
她发现自己立于一片荒芜的庭院。残月如钩,将清冷诡谲的辉光洒满人间,却照不透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檀香与陈年木料被蛀空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眼前,是一座倾颓的古寺轮廓,匾额斜挂,蛛网密布。
“乌啼寺”萧雨念出那牌匾上的古字。
寺墙早已坍塌大半,露出内部幽深的殿堂,仿佛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口。蔓生的荒草藤萝,如同无数扭曲的手臂,缠绕着梁柱与碑石,在她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亡魂那幽幽杳杳的叹息。
她没有感到恐惧,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着她。
“二仙三圣四门塔,七里八涧九孔桥。”正门柱子上隐隐约约两行联句。
萧雨琢磨了半天,决定上前。俶尔!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她踏过及膝的荒草,走向那最深沉的黑暗。
寺内,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支撑大殿的梁柱早已被蛀空,骸骨般的苍白。残缺的罗汉与菩萨塑像倒伏在阴影里,它们脸上宝相庄严的微笑,在月光切割下,变得诡异而狰狞。
最深处,唯有一尊巨大的、辨不出原本面目的神像尚且完好。而在神像脚下,一团“东西”正在蠕动。
那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成形的阴影,偶尔流淌过如水银般的光泽。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舒展如飘摇的衣带,时而收缩如跳动的心脏。无数低沉的、重叠的耳语正从那里传来,不是进入耳朵,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百劫不厌……永不知足……”
——正是她在信笺上写下的愿望。
那团阴影缓缓“看”向了她。没有眼睛,但萧雨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粘稠、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将她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须知,世上梦幻,如雾似电。此刻,你可还有迟疑?”
随着话音,周围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只冰冷的、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撩起她的发丝,那种触感,既像情人的爱抚,又像毒蛇的缠绕。那阴影也好像现出身相来——赫然是贾景行的容貌!
萧雨深吸一口气,梦境中腐朽的空气让她作呕,但她的眼神却带着一丝癫狂。
“你是能实现我的愿望的人么!我没有迟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异常清晰,“这庸常的人生,我一天也不想再要了。”
那团阴影似乎“笑”了,瞬间又换了一张萧母的脸。周围的低语瞬间变得高亢而欢愉,如同万千妖魔在齐声颂唱。
“善。我名蟪蛄,专司春秋之梦。神示已经给你了,去确认你最后的决心罢!”
神像脚下,那团阴影骤然扩张,如同泼墨般将她吞噬。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那尊巨大神像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个与小白——不,与佘老师——一模一样的、悲悯而又冷酷的微笑。
那个微笑的佘老师,对她伸出手,他的手里摊开一个拴着狐狸图腾的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