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葬岗惊魂

最先钻透混沌的是冷

不是研究室恒温空调的微凉,也不是熬夜后冰美式的激爽。是湿黏的阴冷,混着股烂东西沤久了的腥臭味,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压得胸口发闷。

扶楹猛地睁开眼。眼皮沉的像灌了铅。眼前是化不开的灰黑,不是堆满古籍和陶片的研究室天花板,也不是任何人类文明的光亮。天空低垂,压着一层污浊铅灰,像块巨大的、浸透脏水的裹尸布。几缕稀薄的光线费力穿透云层,投下病态惨白的光斑,勉强照亮眼前。

尸骸。

一眼望过去,全是层层叠叠的尸骸,姿势拧得吓人。有的早成了白骨,空眼窝就那么瞅着这片死寂;有的烂了半截,皮肉翻卷着,青紫色的烂肉上爬满蛆虫,看得人后脖颈发麻。

‘乱葬岗’这三个字,一下子攥住了扶楹的心脏。胃袋抽搐着缩紧,她猛地侧头干呕,只吐出几口酸涩苦水。身体像被拆散又草草拼凑,每寸骨头都在呻吟,肌肉酸痛得如同被车轮碾过。

“我在哪…?”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巨大茫然。最后记忆是刺耳刹车声,失控翻滚的视野,还有…她下意识摸向脖颈——空空如也!那块从不离身的、导师家传的古老玉佩,不见了!一股冰冷恐慌瞬间攫住她,比乱葬岗的阴寒更甚。

就在这混乱惊骇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猛地从她身体最深处炸开!

“呃啊——!”

扶楹猝不及防弓起身,像只投入沸水的虾米,手指死死抠进身下冰冷湿黏的腐殖质里。那痛感并非来自外伤,而是源于腹腔深处,仿佛有颗滚烫的、布满荆棘的种子在内脏间野蛮生长、疯狂扭动!

每一次搏动都带起岩浆奔流般的灼热浪潮,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风中残烛飘摇欲灭。

紧接着,一种强烈的、诡异的悸动感随之而来。它像颗沉眠万古的心脏被强行唤醒,以蛮横不讲理的节奏,沉重搏动着。

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她灵魂发颤,全身血液似乎都在这律动下沸腾、逆流。她甚至能“听”到一种低沉混乱的嗡鸣,仿佛深渊呓语,直接在混乱的颅腔里回响,啃噬着仅存的理智。

魔种!

一个冰冷的名词撞入她混乱意识。不是古籍神话里的抽象概念,而是此刻正在她体内肆虐、几乎要将她撕裂吞噬的恐怖存在!它醒了!它在异动!

就在这极致痛苦几乎吞噬全部神志的刹那,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破空之声,如同冰针刺破乱葬岗令人窒息的死寂,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扶楹的寒毛瞬间倒竖。那声音带着非自然的锐利,绝非鸟兽所能发出。一股冷冰冰的杀意直戳过来,带着打量物件似的审视,像兜头泼了桶冰水,一下子把身上的灼痛都压下去了!

她凭着求生本能,拼尽最后力气,猛地往旁边一个烂塌的尸堆后滚。身体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骨殖上,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几乎在她藏匿好的同时,几道刺目流光从天而降,如同精准标枪,狠狠钉在她刚才躺卧的位置!

轰!轰!轰!

地面炸出了好几个深坑,焦糊味呛得人直反胃。狂暴气流掀飞周围残肢断臂,卷起漫天腥臭尘土。

流光散去,显露出四道身影。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长袍,质地非丝非麻,隐隐流动月华般的清冷光泽,在污浊乱葬岗中格格不入,纤尘不染。袍服左胸,一个由利剑与锁链交织的银色徽记熠熠生辉,散发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秩序感。

为首一人面容古板严肃,法令纹深如刀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凌虚。他身后三人,个个神情肃杀,眼神如刀,衣袍无风自动,将污秽死亡气息排开数尺。

凌虚锐利目光扫过炸开的深坑和狼藉尸骸,眉头紧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追魔符显示,‘魔种’异动源在此处。”他的声音如同生铁摩擦,冰冷坚硬,“气息…消失了?”他微微眯眼,强大神识如同无形潮水,瞬间向四周铺天盖地扫荡开去。那神识冰冷锐利,带着审判般的冷酷,掠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具尸骸。

尸堆之后,扶楹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死憋着气,浑身的肌肉绷的像拉满的弓,指甲抠进掌心,带来尖锐刺痛,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冰冷神识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扫过她藏身的尸堆!更可怕的是,体内那刚刚压下的灼痛悸动,在这外力刺激下,竟又有了沸腾破体的趋势!“魔种”仿佛感受到威胁,在她腹中疯狂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撕裂剧痛,滚烫热流在四肢百骸乱窜,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烧红钢针穿刺。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扶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混合污垢流下。她调动起全部属于现代考古学者的坚韧意志,拼命压制身体本能和体内狂暴力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呐喊:活下去!

“长老,此处死气怨气太重,干扰符咒精度。”凌虚身后一名面容冷峻的年轻执法队员开口,正是墨尘。他目光扫过尸骸,眉头微蹙。“是否扩大范围搜索?”

凌虚没有立刻回答,冰冷眼睛缓缓扫视这片巨大死亡坟场,目光最终落向扶楹藏身的那片区域。那里尸骸堆积格外高耸杂乱,散发着最浓郁腐臭。他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精纯得令人心悸的乳白色灵力,如同跳跃实质火焰,瞬间在他掌心凝聚压缩,散发出越来越恐怖的毁灭波动!周围空气因为这股力量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凌虚声音斩钉截铁,“魔种现世!清——!”

那个“剿”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整个乱葬岗的光线,毫无征兆暗了下去。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粘稠墨汁,以惊人速度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瞬间笼罩方圆百丈!连那几缕惨淡天光,都被彻底吞噬。

浓稠、粘滞、冰冷彻骨!

这黑暗在翻涌,在咆哮。极致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钢针,穿透皮肉,直刺骨髓。空气凝固成沉重铅块,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带着浓郁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死亡气息。

“什么人?!”凌虚厉声断喝,掌心那团净化灵光骤然暴涨,将他周身映得一片惨白。他身后三名执法队员瞬间背靠背结阵,身上灵力光芒乍起。墨尘的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发白。

回答他们的,是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乌鸦嘶鸣、虫豸蠕动、风掠枯骨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翻涌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无声宣告着恐怖存在的降临。

扶楹蜷缩在尸骸后,在这无边黑暗降临瞬间,体内那狂暴肆虐的魔种悸动,竟诡异地……平复了一瞬!仿佛遇到同源气息。

但这平静只持续不到一息,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牵引感猛地攥住了她!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与她体内的魔种共鸣,在无声召唤!这感觉让她恐惧,又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丝荒谬的……归属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诡异牵引感中,一道身影,缓缓自翻涌黑暗最深处凝聚、显现。

他踏着虚空。一身玄色长袍,在浓稠如墨的黑雾中几乎无法分辨轮廓。袍角无风自动,每一次轻微拂动都仿佛能割裂空间。

面容隐在翻腾黑雾之后,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眼睛?

纯粹的、仿佛吸尽一切光线的暗金色!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如同亘古寒冰打磨,又似熔融金属浇筑,蕴含俯瞰蝼蚁的漠然和冻结灵魂的威严。目光所及,连翻涌黑雾都似乎更驯服、凝滞。

他的视线,穿透黑暗,穿透尸骸,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扶楹藏身的位置!那双暗金色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魔…魔气!”一名执法队员声音颤抖,握剑的手发抖,“是魔界的人!”

“好强的威压…此人绝非等闲!”另一人脸色煞白。

凌虚脸色难看到极点,掌心的灵光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那道影子,眼神又恨又怕,还有点发怵,他认出了那标志性的、吞噬光明的魔气,以及那双在仙门通缉令高悬榜首的暗金魔瞳!

“时逾白!”凌虚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恨意和一丝畏惧,“魔尊!你竟敢踏足此地?!”

被称为时逾白的男人,对凌虚的咆哮置若罔闻。冰冷无情的暗金魔瞳,自始至终,只锁定着尸骸之后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那个体内孕育着令他血脉悸动、灼痛“魔种”的女人。

扶楹在时逾白目光锁定的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目光冰冷、审视,穿透她灵魂直达体内狂暴核心。没有怜悯好奇,只有打量物品般的漠然。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她想逃,身体却像被无形枷锁钉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体内魔种被那目光盯着,又开始不安份地乱撞,但这次除了灼痛,竟还有点……说不出的顺从?

“交出魔种,时逾白!”凌虚强压惊悸,声音灌注灵力,试图震散黑暗威压,“此乃仙界定要铲除之祸患!你想与整个仙界为敌吗?!”

时逾白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扶楹藏身处移开,转向凌虚。动作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暗金色瞳孔里,只有一片冻结万物的死寂。

“聒噪。”

两个字,声音不高,带着奇异磁性,却如同裹挟九幽寒风,清晰刺入在场每个人耳膜灵魂深处!那威压让凌虚掌心灵光猛地一滞,剧烈闪烁。

话音落下,时逾白动了。

没有声势,没有咒诀。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近乎病态的冷白。

然后,对着凌虚及他身后三人所在方向,轻轻一握。

轰——!!!

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足以捏碎山岳的恐怖巨手,瞬间降临!

时间凝固一瞬。

紧接着,以凌虚四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粘稠如墨的黑暗骤然向内疯狂坍缩挤压!空间被极致力量扭曲撕裂,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刺耳尖啸!

“噗——!”

凌虚首当其冲,掌中那团圣洁灵光如同肥皂泡般无声湮灭!他像被雷劈了,脸瞬间灰败,一口热腥血混着碎肉喷了出来!月白法袍寸寸碎裂,护体灵光彻底溃散!身体如断线木偶,被沛然莫御的黑暗巨力狠狠掼飞,撞断数根巨大兽骨,重重砸在远处尸山上,生死不知。

他身后三个人连反应都来不及。护身的光跟纸糊似的碎了,骨头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俩人直接被黑暗拧成了血雾,炸得满地都是碎肉!

唯有墨尘!

在毁灭巨力及体瞬间,他体内一股微弱却精纯灵力本能爆发抵抗,但这抵抗在绝对力量面前如此可笑。他只觉恐怖力量狠狠撞在胸口,眼前一黑,全身骨头仿佛散架。身体如炮弹般轰飞,狠狠撞在一块巨大的、半埋泥土中的黑色石碑上,发出一声闷响。石碑晃动,簌簌落下碎石尘土。墨尘身体软软滑落,瘫倒冰冷污水中,失去意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息!

压倒性的力量!绝对的碾压!

浓稠黑暗缓缓散去,收拢回时逾白挺拔身周。乱葬岗恢复昏暗,但血腥硫磺味更浓,地面新增的狼藉和刺目血肉残骸,无声诉说刚才的恐怖。

时逾白甚至未看一眼毁灭景象。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扶楹藏身的尸堆。

扶楹瘫软在冰冷腐殖质里,大脑空白。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如同最恐怖噩梦烙印在视网膜上。压倒性的力量,视生命如草芥的漠然,冻结灵魂的冰冷……让她灵魂都在颤抖。体内魔种在魔威刺激下再次剧烈搏动灼烧,但这一次,除了痛苦,竟还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臣服与亲近?

她看到那双冰冷暗金眼睛穿透尸骸缝隙,再次锁定她。没有言语,没有询问。

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穿透尸堆缝隙,精准抓住她纤细手腕!

那触感如同万年玄冰,瞬间冻结所有挣扎尖叫。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扶楹感觉自己如同卷入风暴的羽毛,身体被猛地从那恶臭腐朽的尸骸之后拽了出去!

天旋地转!

眼前是翻腾窒息的黑暗。鼻尖最后嗅到的,是一股极其冷冽、仿佛亘古不化的寒冰与雪松混合的奇异气息,瞬间冲淡乱葬岗的污秽腐臭。这气息冰冷霸道,却又带着奇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与她体内狂暴魔种隐隐呼应。

意识,如同断线风筝,在这冰冷气息和体内魔种的双重冲击下,沉入无边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一个模糊的、来自遥远过去的碎片画面,在她混乱识海中惊起一丝微弱涟漪——

不是乱葬岗尸骸。

不是现代实验室。

是一间光线昏暗静室,空气弥漫淡淡清苦药香。一个面容模糊、气质温婉的女子,俯身在她(或者说,是这身体原主?)身边,眼神充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决绝。女子纤细手指沾着某种闪烁微光的粘稠液体,正以极其复杂玄奥的轨迹,在她小小的身体上方,描绘一个巨大繁复的……

法阵?

那法阵中心的图案,好像是一朵开的正盛的梨花?带着股让人揪心的,把啥都封死的绝望。

画面一闪而逝。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扶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