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整怠军备！”
“熬煮滚油！”
“弓箭上弦！”
当察觉到武庙大火时，张文武便迅速发布了一系列的命令。
而整个望北城中的守卒，只有三百。
这三百人如今全都在城墙之上摆开了阵势，下面被临时安排来熬煮滚油的民夫也迅速的开始烧火架锅。
他们的动作到迅速，只是无论城上还是城下，一片人心惶惶。
通过这几天的了解，韩续知道，这些人都不是新兵，按照道理来讲不应该如此慌乱才对。但事实就是如此，每年的蛮人都会入侵个一两次，而这些蛮人也知道城中的日游神要比那些乡村供奉的十方游神要厉害，所以基本不会来招惹。
所以，这些人最大的作用，是象征意义，或者说平定内乱之用。
对付蛮人，只需要交给日游神便好。
可现在武庙大火，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天上的丰元克敌大王身影却一点点的在变淡。
这绝对不是韩续自己的错觉，许多人都看出来了，那神明的模样从一开始的凝实，正在一点点的模糊。虽然这个过程很慢，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日游神如果消失了会发生什么，无需别人提醒，所有人都明白。
所以，这一会儿，久违的恐惧开始袭来。
连韩续也是如此。
饶是前世当了那么多年黑帮混混，还顺带以卧底的身份练就了一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可此时此刻站在城头上，他的心脏也开始不由自主的加速跳动。
群架，抢地盘，冲突……他都经历过。
可问题是这种攻城守城之战，他真的一点经验没有。
这一会儿，随着丰元克敌大王的身影一点点的在变淡，似乎那前面的一千天兵天将抵挡狼群的防线都开始崩溃。
以肉眼可见的，那些金线出现了断断续续忽明忽暗的模样。
武庙一定出了问题，这个想法在所有人的心头涌现。
而就在这时，众人皆听到了后面轰隆一声，本能扭头去看……只看到了冲天的火光。而刚才火光燃烧的那栋建筑，却似乎垮塌了！
韩续的反应慢了半拍，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时，其他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紧接着，过了大概十几息的时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王不见了！”
韩续再次抬头，只见那原本双眸燃火的巨灵武神此刻的身躯飞速暗淡，竟然在几息之间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而祂一消失，那群抵挡兽群的天兵天将也跟着飞快消散。
黑暗中蠕动的兽群瞬间朝着望北城这边冲了过来。
不过，那金线也就消散了一两息的时间，便忽然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出现的位置，依旧是众人头顶，而远方那黑暗的浪潮在没了金线的阻挡后也开始飞快的朝着望北这边冲了过来。
于是，这些重新出现的天兵天将再次化作了流星，纷纷朝着城下扑了过去。
但就是这一段真空期，让那些奔跑的影子已经冲入了望北城两百步左右的距离。
“弓箭手准备！散射！放！”
张文武的声音同时响起，零散的几十只箭镞在黑暗中没入了浪潮中，没起半分波澜。
见状，他也不犹豫，对手下的亲兵说道：
“快去通知武庙！”
话音未落便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竹筒，拉动从上面延伸下来的扯绳，一颗带着火星的光弹笔直冲天，升入半空中后轰然炸裂，巨大的响动把城中所有人都给惊醒了。
韩续抬头看了一眼那烟花，以及望北城外那明显比起之前光影效果暗淡了许多的天兵天将，脑筋飞快思索之下，立刻把守了三天的“垃圾”开始分发。
不需要别人动，他夹着一堆刀枪棍棒一把一把的放在了所有人的身后地面上。
这些军卒手里的武器，他是真切体验过质量到底有多差。
这群人……太依赖日游神了。
万一一会儿狼真的涌过来，刀柄断裂或者长枪折断，那么好歹后面还能有个备用武器。
他的动作其他人也看到了，但却没人多问。
这会儿大家心里都很慌，根本顾不上那么多。
就这样，韩续一把一把的分发，很快，那两垛武器就分发结束，他拿着自己这几日挑选的看上去最结实的刀，和其他人一起站在了城墙上，再次看向了远方。
黑暗的兽群浪潮依旧汹涌，让韩续甚至生出一股很荒唐的想法。
这群蛮人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狼？
这茫茫无尽的潮水，到底从哪来的？
他想着，手心逐渐涌出了一股湿滑之意。
……
“报！丰元克敌大王返回神界，现在只剩神兵继续抵御狼群！将军命我急报，请县丞定夺！”
“……”
沈平通脸色一片铁青，下意识的看向了那几名站在灰烬废墟前的侍祠。
这时，他听到了李德清的声音：
“大人？”
见李德清正看向他，他如梦初醒，快速说道：
“告诉张文武，武庙香火未断，让他用尽一切办法抵挡，北门绝不可失守！如今火势已经燃尽，马上香火便能续上！快去！”
“……”
“……”
在其他几个人的沉默中，军卒快速领命退走。
而等他们离开后，沈平通才看着那几个侍祠问道：
“可还有其他办法？”
问话的时候，他的眼眸里已经出现了一丝血红。
而几个侍祠皆摇头，其中一人说道：
“回县丞，别无他法。武庙神祠，阶级森严，神明无距，供奉分明。我等只是侍祠，便只能御使大王座下神兵，大王不受我等香火。若想让大王继续显圣，除非庙祝亲自供奉，否则便是私受香火……”
侍祠没说完，沈平通便直接打断了他，厉喝一声：
“难道蛮人不退，你们便要眼睁睁看着望北城破人亡吗！”
“大人慎言！”
李德清听到这话的瞬间，便赶紧打断。
沈平通一愣，随即察觉出了自己的失语，只是眼里的焦急之色愈发明显起来。
可就在这时，又一名军卒飞速赶来：
“报！！！！狼群逼近北门，一百五十步！！！将军请庙祝速速请大王法身降临！否则有城破之危！”
“让张文武守住！”
李德清二话不说让军卒回去复命，而就在这时，那三个侍祠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老者迅速说道：
“若只是狼群，有一法可挡，只是需县丞准许，盖大印文书！”
李德清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他说的法子是什么，立刻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你说的难道是……”
“降神术！”
年迈的侍祠说出这仨字时，包括沈平通在内，在场几个官员的脸色全都变得铁青。
降神术，顾名思义，请神降临。
神明降临，是需要载体的。而这载体……便是人身。
所以，这门术法也叫请神术。
请神术历史古老，最早可以追述到巫祸时代，那是比蛮人祸乱中原更加古老的混乱时代，那些名为“巫”的通幽之人会请山川山精水鬼万物生灵上身，来供自己差遣。
神灵上身后，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
医死人肉白骨，卜阴阳晓未来等等。
但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凡事皆有代价。而这些所谓的“神灵”上身后，便会许下交易之物。请神之人心愿达成后它们同样会索取报酬。
其中最多的，便是人身血肉。
有人会被收走血肉，而有大巫请大神时，更是要许以童男童女方能驱策这些巫神。
后来因为人心贪欲无穷，巫神荼毒甚多，逐渐便成了人神共诛之祸。
再后来，蛮族被祖皇帝驱赶至北边蛮荒，万妖归海后，祖皇帝打造出了封神金榜，册封神明，这请神术也被纳入供使神明万千术法之一。
由于大炎神明皆受封神榜所御，那些不听话的山精野鬼已经被打散魂魄，所以，这请神术用时便不会有太多野蛮血腥有伤天和的条件，但同样的，归根结底，以人之躯体承载神明意志，获得种种不可思议之能，便需要代价。而此代价，便是人身血气精力。
神明伟力，凡人不可及。若想御使，只能靠自身血肉供养。
若时间尚短，那还好。请神上身者最多便会精气神萎靡几日，被抽干了精力。
若是时间长了……以凡人之躯妄动神威，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眼下狼兽已经逼至城外一百五十步。
如此规模的狼兽，此刻还在进攻，背后定当有蛮人操控！若狼兽能突破北门，那么……这些蛮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术法，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用。
武庙之人想用，亦要受皇权制约。没有属地大印许可，封神榜中的神明亦不会受理。同样的，请神之术有伤天和，若动用，武庙也好，朝堂也罢，皆要彻查，事无巨细，明察秋毫进行评判。若没通过这审核，那么别的不提……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
这就是为什么这些人脸色变得难看的原因。
可如果不请，如今光是狼兽便让望北焦头烂额，没了庙祝，丰元克敌大王不再显圣，座下一千天兵便只是普通十方游神……甚至还不如十方游神。十方游神还是由封神榜册封，而这些天兵只是从神，这亦是为何丰元克敌大王显圣时，这些天兵无坚不摧，而主将不在后连兽群都挡不住的主要原因。
武庙供神，代天巡狩。神明无惧，威法万千。
可神明不在，这些天兵便是无根之木，漂水之萍，只是一群忠于本能行事的死物罢了。
所以才需以人御神，开明智慧而不仅仅只是再依据本能行事。
可如果请了……
靖安王如今与武庙水火不容，整个镇北之地的氛围异常微妙，这点哪怕他们所在边塞小城亦有耳闻。
天知道武庙会不会以此发难，降罪靖安王。而倒时……自己这些人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众人脸色无比难看，可就在这时，沈平通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好。来人，去县衙，速去取我大印文书来！”
“……”
“……”
“……”
瞬间，在场几人包括李德清在内，目光都落在了沈平通身上。
这位已经在望北坐稳十余年县丞之位的中年人目光里一片坚决：
“本官相信，天道自有公允。失守城破，那咱们皆不得活，更何况如今望北城中有一郡之民，若保护不当……”
“下官亲自去取！”
听到这话，李德清见主官心意已决，直接一拱手，快步朝着武庙出口的方向走去。
快步出了武庙后，他对站在马车前的家丁招了招手：
“你速去城头，把续儿喊下来！带他直接来见我！”
“是，老爷！”
家丁见老爷神色急迫，丝毫不磨蹭，拔腿就跑，而李德清则直接拆卸了马车马匹，挎上马后朝着县衙方向奔驰而去。
……
“箭矢！快！去拿箭矢！”
此刻，城外那群金光已经暗淡到了如同萤火，那蜂拥逼近的兽群在狼嚎声中，仿佛海洋一样，想要把眼前的一切淹没。
张文武命人不停放箭，同时催促着城墙下面的滚油加速熬煮，在那随风飘散过来的腥气与油烟之中，很快那些身挎弓箭的军卒箭筒里，箭矢告急。
见状，一名队正喊着包括韩续在内的十几个人快步下了城墙，去城下临时搭建的武库里拿弓箭。
非是张文武指挥不力，只是当那狼群突入城下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时，一根根箭矢就像是不要钱一样往那边射去。
没多久，几十捆箭矢便消耗光了，只能再次补充。
韩续跟着这些兵卒一路朝着城墙下面奔跑，飞快穿过了那些冒着烟气的大锅，来到了武库，冲进去后便一人两捆箭镞夹在腋下，继续朝着外面跑。
接着飞速上了城墙后，再次折返，补充着这些箭矢。
而他跑第七趟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韩公子！韩公子！”
下意识扭头，发现是李德清家里那个家丁。
可这会儿城墙上却忽然响起了声音：
“快！箭矢不够了！它们来了！快！快！”
上面人喊，下面那个队正便催促：
“快！快！！！”
韩续压根就顾不上那家丁了。如果望北城破，天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后，便大步流星的夹着两捆沉重的箭镞往城墙上跑去。
家丁那边也无语了，刚想着等一等，可没成想就听见城墙上面张文武的声音陡然响起：
“上滚油！”
话音落，下面的军卒立刻高喝：
“快快快，上滚油！”
那些被烧的冒烟的热油立刻从锅中舀出，被那些被征召之人倒入了木桶。而家丁这时下意识的想往后走，可刚转身就和一个军卒对上了眼：
“你！快去提油！莫要愣着！”
家丁赶紧摇头：
“我是主簿李大人家中仆役……”
“不管是谁！赶紧上油！快！”
军卒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这时候，城守的命令大于一切，而见他不动后，军卒直接抽刀：
“快去！”
“……”
家丁看着对方把刀都抽出来了，赶紧猫腰：
“是是是，这就去。”
他想着先去城墙上，找到韩续然后一起下来。这军卒不好说话，但上面的军卒不见得会不给主簿面子。
可谁知他刚提着一桶油打算上去韩续那边城墙，却被另外一个军卒指着他以及其他几个人：
“快去那边！快！”
“……”
家丁嘴角一抽。
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这问题韩续其实也想问。
此刻，城墙上的空气中已经被腥风给熏的令人作呕。
无穷多的狼已经突破了那天兵防御。
老实讲，韩续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防御了三天狼群，不让其寸进分毫的天兵天将怎么忽然兵败如山倒，但此刻狼群已经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了。
那些天兵天将依旧在抵挡，可那些对狼身如同热刀切豆腐的兵刃，在面对那些被斩后便化作一缕青烟的狼魂时，虽然依旧锋利，可狼魂却也能伤了祂们。
咬伤一口，那金光身躯便会暗淡几分。
蚁多咬死象，这茫茫无尽的狼群前仆后继，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黑暗浪涌，就这么推进到了城墙处。
“准备泼油！”
张文武的声音再次响起。
包括韩续在内，一群军卒手忙脚乱的提起了木桶，甚至有人还被摇晃的热油烫到，发出了惨叫。
而当第一只狼来到了城下，想要跳跃着往这望北城真不算高的城墙上窜时，张文武的命令同时响起：
“泼！”
“哗啦~~~”
“嗷嗷嗷……”
狼群惨叫声瞬间响起。
可越来越多的狼群却再次涌了上来。
头顶，无数刚才被狼魂淹没后再次于半空中显现的天兵天将如同流星下坠，而泼完了热油的军卒们在无数腥风狼嚎中，听到了张文武的命令：
“迎敌！！！！”
同一时间，远方，密密麻麻叽叽喳喳如同麻雀一般的动静，响了起来。
捏紧了刀的韩续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忽然，他脸就白了！
那……是什么！？
只见漫天白骨组成的飞鸟，双眸中亮起了幽蓝鬼火，铺天盖地，朝着他们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