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经理,君合那边的数据包......”实习生小陈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到上司的左手正痉挛着抓住胸口,定制西装在台灯下泛着冷冽的青灰。
疼痛从心口炸开的瞬间,陆明哲突然闻到十七岁那年的桂花香。
电脑屏保上的全家福正在虚化,父亲警服肩章的四角星花折了一角,母亲襟前的白玉兰胸针却愈发清晰。
他想抬手触碰那道温润的光泽,却只碰到漫天飞舞的A4纸。
黑暗降临前最后的画面,是前女友林茜留在咖啡杯沿的唇印。三小时前她来送分手信时,香奈儿邂逅香水混着雨水的潮气:“你连我换了美甲颜色都没发现吧?“
…
木质烟斗磕在红木桌上的声响惊破混沌。
陆明哲猛地睁开眼,青花瓷碗里的莼菜羹蒸腾着热气。
1998款飞利浦吊灯将暖黄的光泼在母亲月白色旗袍上,襟口那枚白玉兰胸针正微微晃动。
“明哲?”沈清梧用苏绣帕子拭去他额角的冷汗,银镯碰在骨瓷碗沿发出清响。她袖口露出半截纱布,边缘洇着暗红。
父亲陆振东的警服常服笔挺如刀,正在主位喝着汤。老式挂钟的钟摆晃过1999年9月17日,窗外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
“吃饭也能睡着?”舅舅用筷子敲了敲醉虾的玻璃盅,“到底年轻好,倒头就睡。”
陆明哲掐住大腿内侧的软肉,文曲星电子词典硌着掌心。阳台传来洗衣机脱水桶的轰鸣,混着新闻联播片头曲的旋律——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我去添个汤。”沈清梧起身时晃了晃,青瓷汤匙在骨碟上跳起踢踏舞。
陆明哲盯着她后腰的盘扣,前世病理报告上的字迹突然在视网膜上灼烧:浸润性导管癌,右侧第三肋间。
舅妈尖利的嗓音刺破空气:“振东这次扶正......”
“食不言。”父亲用调羹截断话头,舅妈想说什么也只能作罢。
阳台传来压抑的呛咳。
陆明哲推开雕花木门时,秋风卷着桂花扑了满脸。
沈清梧正将染血的帕子塞进旗袍暗袋,月光浸透她鬓角第一根白发,像宣纸上晕开的宿墨。
“妈,明天去医大二院做个检查。”
银镯撞在铁艺栏杆上:“胡闹,明天新学校报到......”
“我梦见您病了。”他抓住母亲的手,三十八岁的灵魂在十七岁的躯壳里战栗,“在第三根肋骨下面,很疼的。”
沈清梧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相信。
自己这个不成器一天就知道打球的儿子,竟然如此关心自己。
“明哲倒是长大,明天我请半天假带儿子去。”
陆振东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一脸的慈祥。
“姐,你身体怎么了?”
舅舅和舅妈此时也过来关心道。
院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急刹声,桑塔纳的车灯将梧桐树影劈成碎片。
穿省实验校服的少女被醉汉拽下车,踉跄着撞在铁艺院门上。
“林知夏!老子托关系把你塞进省实验,是让你装清高不参加分班考的?”醉汉的咆哮惊飞树梢夜莺。少女转身护住怀中的帆布包,锁骨下方的蝶形胎记在月光下振翅欲飞。
陆明哲的呼吸停滞了——这个青紫色印记,正是前世的初恋。
陆振东皱了眉:“明哲,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陆明哲的心跳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抹熟悉的胎记上。
林知夏,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中激起涟漪,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一圈又一圈的波澜扩散开来。
他迈出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沉重无比。夜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融入了梧桐树的阴影里。
“你是谁?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陆明哲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他的目光直视着那个醉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醉汉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他摇晃着身体,试图站稳。“关你屁事,这是我女儿。”他的话语含糊不清,满嘴的酒气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林知夏紧咬着下唇,她的眼神中既有恐惧又有一丝倔强。
陆明哲从未见过林知夏父亲,他的记忆中林知夏很讨厌父亲,从不跟他提起。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伸出手,想要扶住林知夏颤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住,像是怕吓到她。
林知夏抬起头,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张苍白而坚毅的面孔。她的眼睛像是深潭,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谢谢,”她的声音微弱,几乎被夜风吞噬,“我……我能处理。”
醉汉摇摇晃晃地向前一步,手指指着陆明哲的鼻尖,“你小子别多管闲事赶紧滚开。”
夜风裹挟着桂花的香气,掠过陆明哲的耳畔。
他站定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院子里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陆振东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皮鞋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警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肩章上的四角星花闪烁着微光。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如炬,直射向那个醉醺醺的男人。
“林志远,你这是怎么回事?”陆振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林知夏,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不由得一紧。
林志远听到陆振东的声音,顿时酒醒了大半。
他松开抓着林知夏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陆……陆长官,“他的声音结结巴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惶恐不安,“我只是……只是想教训一下孩子。”
“教训孩子需要这样吗?“陆振东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林志远的内心,“而且还是醉驾你这是违法行为。”
林志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醉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恐和尴尬。
他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声音有些发颤:“陆……陆长官,我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您。我就是……就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