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里凝结成冰,混着窗外梧桐叶的苦涩气息,像一把钝刀悬在鼻尖。顾砚秋躺在铁架床上,绷带渗出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乌紫,仿佛一朵开败的花。锦瑟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摩挲林老爷的密函,信纸边缘的焦痕刺痛掌心。她望着顾砚秋凹陷的眼窝,忽然想起他脖颈间的刀疤——那是十二岁时为救父亲留下的,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颈动脉旁,仿佛在诉说他与死亡共舞的过往。
“他撑不过今晚。“护士收拾药盘时低声说,橡胶手套在金属器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锦瑟攥紧密函,忽然注意到顾砚秋的手指在床单下无意识地抽搐,仿佛仍在扣动扳机。她想起祠堂大火中,他逆着人流冲向她时的决绝,子弹擦过耳畔的火星,比任何情话都更惊心动魄。
深夜,林砚书翻墙潜入医院,西装沾满传单油墨。“租界要拿我们的人头当夜壶。“他将报纸拍在床头柜上,头版顾砚秋的画像被雨水洇得模糊。林砚铭紧随其后,酒壶换成了手榴弹,导火索在腰间晃荡:“码头有艘去南洋的货轮,明早启航。“
锦瑟展开密函,林老爷的字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南洋有墨家最后的据点...“她的手指划过“凤凰“二字,腕间的“墨“字突然灼痛——十年前,林老爷用烙铁在她背上烙下这个字时,顾砚秋的父亲正因保护墨家账本惨死在码头。此刻她盯着密函,忽然明白顾砚秋为何总在深夜擦拭玄铁令,那不是仪式,而是与宿命的对话。
楼下传来汽车轰鸣,租界巡捕房的探照灯刺破窗帘。锦瑟将玄铁令塞进顾砚秋掌心,他在昏迷中突然攥紧她的手腕,滚烫的体温像烙铁般灼穿皮肤。“活下去...“他呢喃,喉结滚动,声音轻得仿佛飘散的纸钱。但锦瑟知道,这三个字是他用二十年血泪铸就的誓言——从父亲死在他眼前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只剩下两个字:复仇。
林砚书踹开后窗,绳索垂向暗巷。林砚铭背起顾砚秋时,手榴弹在腰间摇晃,顾砚秋的血顺着绷带滴在林砚铭肩头,晕湿了他衣服上未洗净的祠堂焦痕。“老子这条命早该在祠堂烧没了,今天就当给你陪葬。“林砚铭的笑声里带着血腥气,但锦瑟看见他偷偷将止痛药塞进顾砚秋舌下——这对宿敌,早已在血火中凝成了某种宿命的羁绊。
四人在通风管道爬行,顾砚秋的血滴在金属壁上,嗒嗒声像倒计时的钟摆。锦瑟摸到管壁上的刻痕,忽然听见顾砚秋在昏迷中呓语:“爹,我找到账本了...“她想起他父亲的家书,那些用血泪写成的字,此刻正躺在货轮的保险箱里。这个男人,背负着两代人的血债,却始终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指黑暗的心脏。
码头的汽笛撕裂夜空。锦瑟扶着顾砚秋登上甲板,江风掀起他的衣襟,露出新添的伤口。他忽然睁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刀,扫过租界方向:“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洋人跪在顾家坟前。“他的手指抚过玄铁令,上面的血痕与他脖颈的刀疤遥相呼应,仿佛命运刻下的图腾。
船舱里,锦瑟拆开林老爷的另一封密函,林老爷珍藏照片里,那个高大俊美的男人与带面纱女子并肩而立。背面的字迹让她呼吸眼眸不觉从两边眼角流出:“凤凰,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们...也保护你和他女儿。“她望向昏睡的顾砚秋,忽然想起他曾说过,林老爷在临终前念叨着“墨家有后“。或许,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锁在玄铁令的纹路里,等待在南洋的凤凰之火中,淬炼出真相的锋芒。
顾砚秋在梦中握紧锦瑟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她望着他眉骨上的旧伤,忽然明白,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才是撕开黑暗的利刃。南洋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注定要在血火中完成父辈未竟的使命——不是复仇,而是让光明照进所有被黑暗吞噬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