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为了所爱

温小寒中断了所有的通告请假陪孙蘅回苏城,因为孙蘅的外婆过世了。非常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在睡梦中离世。

一起同行的还有文锦荣,这是让温小寒没想到的。之前孙蘅向她坦言,自己是文锦荣的私生子。加之之前孙蘅对文锦荣情妇满天下的评价,她原以为这样薄情的男人是不会在乎一个老人的葬礼。没想到他主动跟来了。

温小寒一个新晋当红歌星再加上传闻中的幕后大金主一同出行,这让娱记们炸开了锅。派出了无数台跟拍车辆。

然后他们惊奇的发现文锦荣的车上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温小寒和那个男人一路举止亲昵。

不用多久,记者们就从各路人脉:温小寒驻唱过的酒吧,她的经纪公司等等地方确认了这个男人的身份是温小寒的正牌男友,研究心理学的大学教授,孙蘅。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也没有逃出记者们的法眼-文锦荣的私生子。

所以文锦荣大力支持温小寒的演艺事业就可以解释的通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

而之所以这次文锦荣一改常态这么大方的与自己私生子在公开场合露面,据说是因为他的正房嫡子文鸿煜和女人私奔了。多情这一点还真是和他老子一个模样,没一点走样。

文氏偌大的家业需要一个继承人,只有把这么多年偷偷养着的私生子放到台面上来,自然对他也看重了许多。

孙蘅心中最敬重的就是养大他的外公外婆,所以此次要求文锦荣一同前来祭奠。一是为了圆了外公外婆一个心愿,二是为了一次洗清温小寒被包养的传闻。最终委屈的倒是自个儿。

温小寒知道孙蘅一直是憎恨文锦荣的。要在公众面前承认自己是个私生子,并且往后很长时间都必须活在聚光灯下,对谁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谢。”温小寒在车上握紧了孙蘅的手。

“别傻了。本来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孙蘅反过来安慰她。说着眼神看向车窗外,窗外的景色已经靠近外公外婆的园子。他突然有些不敢回去。

因为是白喜事,媒体都被文氏打点过,不会进去跟拍。

孙蘅,文锦荣和温小寒三人一同进了园子。灵堂就设在园里的空地上。温小寒进去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假山上的凉亭。上次来的时候,外公外婆就坐在那里唱戏。外婆的水磨唱腔还在耳边依稀可闻,没想到这么快就阴阳两隔。

外公和医院请了假,出院办理丧事。他穿着一身黑布长袍呆坐在灵堂前,见到有人进来,利索的起身迎了上来。

“小蘅回来了。”他抱了抱孙蘅,又和温小寒打招呼。“小寒也来了。”

外公的精神头看上去还不错,除了脸色憔悴了一点,并没有情绪崩溃的样子。反而是温小寒一见到他,眼泪水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傻孩子,哭什么呀!老婆子也快八十了,是喜丧,不哭不哭。”外公板起脸孔训斥她。

好一阵子,温小寒才缓过来情绪。外公也注意到旁边这个中年男人。

“这位是?”他看着孙蘅问。

“外公,这是我……”他好像叫不出那个爸字。文锦荣自己主动介绍。“岳父。是我。”

外公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张了几次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蘅的母亲,他的女儿孙萦尔虽然是因病早逝,但她一生的坎坷都是从遇上了这个男人开始。

孙萦尔当初被首都音乐学院民乐系录取,这在八十年代的小城是一件大喜事。父母欢欢喜喜的将她送上去首都的火车,怎么也没想到是把她送到了火坑里去。

大学读到第二年,孙萦尔就辍学回了苏城。因为她怀孕了。

这对书香门第的孙家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的大劫难。而且更糟糕的是孙萦尔打死也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逼得急了才说了句,对方是有妇之夫。

他气的就想要拿木棍子抽她,如果不是她娘死命拉着。估计孙萦尔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了。

那时候肚子已经大了,强行打胎会有生命危险,只能生下来。从头到尾那个男人都没有露过一次面。慢慢的,做父母的也绝了那颗找出这个男人让他负责的心。

好在孙蘅生的可爱,老两口见着心都要化了。一同帮着拉扯大。就是可怜孙萦尔产后一直身体虚弱,加上心情抑郁,在孙蘅读小学的时候就患了一场大病走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这个男人“出现”了。承诺着要供孙蘅读书享受最好的教育,又说给老两口置业,买了这个园子给他们住,还承担他们的一切赡养费用。但他从来没有露过面,每次都是派他那个老管家来打点一切。故而,他们从未见过文锦荣。

“当年萦尔在知道我有家室后主动离开人间蒸发,我并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怀有身孕,还给我生下孙蘅这么好的儿子。是我对不住她,让我代她给老夫人上柱香。”

“你若是真想找,没有找不到的理儿。何况你那时候明明已有家室,为何还来招惹我家萦尔。你这声岳父我受不起。”外公完全不接受文锦荣的解释和道歉。

这把年纪了,他早看得通透。

孙萦尔对于当时不到三十岁的花花公子文锦荣来说确实不算什么特别的。所以她离开后,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文锦荣马上有了新欢。如果不是孙蘅找上门,他也许压根不会记得这段情史。

若硬要说孙萦尔与其他女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教出了个好儿子。这也是他今日会站在这里的缘故。

“外公,是我叫他来的。”

“小蘅,你当他是父亲我不反对。他生你养你多年,这份血缘关系无从切割。但是我这里不欢迎他。”

“外公,你别误会。外婆生前一直念叨最遗憾的事情是没有见过他,没有亲耳听到他的忏悔。我带他来这里就是想让他亲自同外公外婆还有我妈赔罪。”

外公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让开了身后的路。

文锦荣进去搓了一柱香,在灵前拜了三拜。“岳母大人在上,文锦荣一世为人对不住很多人。往生之后,愿意尽数奉还。您老安心的去,见着萦尔也替我带一声抱歉。至于孙蘅和老丈人,我都会照拂着。您别担心。”

在他之后,孙蘅和温小寒都上了香。

文锦荣把孙蘅拉到一边。“老丈人不待见我,我就先走一步。你在这照应着,等事情全部处理完再回去。”

晚上孙蘅和温小寒提出要守夜,被老爷子拿着竹条子往房里赶。“没什么好守的,都回去睡吧!”

当晚温小寒还是住在她上次住的客房里。半夜她起床小解,经过灵堂前看到一个老妇的背影在堂前唏唏嗦嗦的收拣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外婆?”温小寒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怕。就好像她还在世一样。

老人转过头来,周身带着一圈暖融融的黄光。“小寒,是你呀。”

“您在做什么?”

“那老头子太粗心。把他的降压药落在灵堂里了。我要给他放在显眼一点的地方。小寒你记得提醒他,药在桌上。”外婆还是那样慈祥,指着案上的药给她看。

“好。外婆你为什么走的这样急啊。明明上次见着身子骨还硬朗着,无病无灾的。”

温小寒还记得很清楚那个早上,她看见外婆在给外公收拾住院的包裹。

那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口中默默念着。“降压药,心脏药,血压测量器,毛裤,洗澡巾..”

温小寒还问她会不会在那里陪床?

“我不陪。”外婆笑眯眯的坐在堂前,像一樽老菩萨。“你外公和小蘅都不准我陪床,医院离得近,我就每天去送两餐饭,到了夜里就回。孙蘅还请了个护工守夜。”

那时候她还感慨外婆心境开阔,没想到最后先走的竟然是外婆。

“因为我命好啊。我知道你外公一直强拖着那身子骨遭罪,就是放心不下我一个人。老天爷成全,让我先走一步。他也再没遗憾了。”

天边出现一丝曙光。外婆朝她挥了挥手。“我要走了。小寒,你帮我转告老头子不要急,慢慢走。我会在那里等他的。”

“那里是哪里啊?”温小寒还想再多问几句,外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灵堂里。

温小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原来是做梦啊。

梦境太真实,她一会子无法再入睡,索性披着外套起身去园子里走走。不由自主就走到了灵堂那里。远远就看见有一团黑影坐在灵堂里。

凉风飕飕,吹动着白幡,也吹的她后颈一凉。她心下一惊,慢慢靠近灵堂。

黑影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竟是外公。外公裹着那件被她笑过像熊的外衣,正在抽水烟。上次过年的时候外婆把这件外套拿给他穿,他还不肯穿,为此两个老人还赌气。

“外公……”他还在做透析,现在当然不适合抽烟。但这个当口,她又实在说不出口注意身体健康那些大道理。

“坐。”外公指着面前那个板凳。

温小寒走过去,眼睛不经意一瞟看到了那案上摆着的降压药。她心脏猛烈跳动起来,情不自禁走过去拿起了那瓶药。“外公,药别忘了拿。”

“咦。怎么在这里,害我晚上在房里好一顿找。”外公随手接过了药,塞进衣服口袋里。

温小寒哑言,不知道怎么那个梦境究竟是不是真的。

“吧嗒吧嗒。”老爷子猛抽着水烟,那咂巴声在温小寒看来就是老人的眼泪。“这老婆子争强好胜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就一直要跟我比谁的昆曲唱的好,临了临了还要跟我比谁先走。呵。真是……”

“多等几日也不肯。也好也好……”老人像是在同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温小寒眼里的孙蘅外公一直是一个严肃而且有些固执的老人。就算对着外婆也是不苟言笑的。

当着外人面,总说着是喜丧。好似满不在乎,不准晚辈守灵。但自己半夜却枯坐在这板凳上一袋一袋水烟抽的不停。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像孙蘅她外婆。老婆子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心高气傲,十指不沾阳春水。跟了我以后,吃了不少苦头。明明照顾自己都难,硬是照顾着这一大家子,还拉扯大了萦尔。”

“我知道她不肯在医院陪床是怕。她一直都在担惊受怕我先走。我也怕啊。怕留她一个人在这人世间。这下好了,办完这些事我也可以安心下去找她了。”

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平静。温小寒的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外婆说,让您慢慢走,不要急。她在下面等你。”

老人抽烟的吧嗒声停了一下。然后缓缓笑了。温小寒第一次看到老人这么温柔的笑意,看着黑白遗像好像外婆就在他面前一样。

他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烟灰,把烟枪插到了袖子里,径自往睡房走。“睡了睡了。时候不早了。”

外公离开后,温小寒还坐在板凳上啜泣。一方格纹手帕递到她面前。她抬头看见孙蘅站在面前。“对不起,我惹老人家伤心了。”

“没关系。外公都明白的。”孙蘅在板凳的另一头坐下。

“虽然医生说外婆是寿终就寝,走的很安详。但我觉得外婆是因为知道外公大限快到了,所以自己先选择了放弃生命。真的,我梦见外婆了,她亲口和我说的。”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人会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孙蘅学的是心理学,却并不了解温小寒所说这种超自然的现象。

“为了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