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暝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晵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卷八·海外北经《山海经》
我叫萤烛,是烛阴口中衔着的一支小小火烛。
烛阴说,我于天地间只是一点点萤虫之光,所以取名萤烛。
但是他的话似乎还未说完就止住了。烛阴的眸子深邃而晦暗,总是看着远方的人间灯火发呆。后来,等萤烛懂得七情六欲的时候,才明白,他眼底的晦暗,叫作哀伤。
千年前,共工怒触不周山,西北天柱折断,天地因而向西北倾斜,西北的土地再也得不到太阳的照耀而变成了暗无天日的幽暗国度。本该渡劫化龙的烛阴心生不忍,强行将身上最硬的化龙鳞挖了下来,取出鳞下最好的膏脂做成了长明不灭的火烛,手提火烛巡游世间,给西北之地的生灵带去一丝光明。
然而,越走越发现需要温暖和光明的生灵越来越多,他的速度太慢了!于是变回人面蛇身的巨大本体,走山踏河,如此才能日行千里。
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一日,吾发现口中的火烛渐渐生出了灵识……”烛阴暂时变回人身,给萤烛讲着这个说了万遍的睡前故事,萤烛早就听腻了,她微微晃动着自己的火苗脑袋,收敛光芒,假装困倦。
烛阴将萤烛捧在手心,温柔极了,“睡吧。”
说完,烛阴又望着远处的人间灯火发呆,山风吹起他额间银色的碎发,柔柔软软,美得让正在偷看的萤烛沉醉,她腹诽道:天帝爷爷保佑,让我变成一支会说话的蜡烛吧!
这一夜,千年不变的寂静。
钟山的雪是冷的,月光是静的。烛阴盘踞在山巅,蛇尾垂入云海,鳞片摩挲着星子,发出碎玉般的轻响。每至子夜,他总将我捧在掌心,对着人间零星渔火出神。那些光晕微弱如萤,却让他银色的长睫凝满霜露。
“小蜡烛,你可知伏羲为何画卦于钟山?”某日他忽然开口,蛇尾扫过积雪。
青石台从雪下显露,台上刻着二十八宿星图,中央晷针早已锈蚀。我以火星在石面烙出问号,火苗掠过“大火”二字——那是心宿的别称,主司盛夏。
烛阴轻笑,指尖凝出一片冰晶。晶中映着西北大荒,永夜中的生灵蜷缩在岩缝,以燧石相击,迸出零星火花:“共工触不周山,天柱倾塌,天河倒灌。女娲炼石补天,却补不了失序的四时。”
他忽然剜下一片逆鳞。
血溅在晷盘上,锈迹剥落处浮出艮卦纹路——山为止,火为明,山火贲卦。
“天道以星轨饰其表,吾辈以血火饰其质。”他将鳞下膏脂涂满我的身躯,动作轻柔如为陶胚上釉。
西北寒风裹着沙砾撞向钟山。烛阴以蛇身围成屏障,鳞片被风刃割出细密裂痕。我看着他以血为墨,在岩壁勾画《连山易》星图,每一笔都暗合心宿轨迹。膏脂在火中融成金液,焰心渐凝出一枚赤莲印记。
“待西北重现夏至晷影,你便自由了。”他咳出血沫,坠入我火中的刹那,我窥见零碎画面:昆仑巅剜鳞的剧痛,天帝殿前长跪的屈辱,暗无天日的荒原上一株嫩芽顶开焦土,转瞬被狂风摧折。
虚空中有人叹息:“痴儿,与天道同焚,何苦?”
又是百年……西北的土地已渐渐能看见太阳在东方地平线升起时的身影,虽短暂。
烛阴站在高高的山巅,日出的霞光将他有些惨白的面孔照得有了些许血色,他闭上眼睛,银色的长睫微微抖动,他深吸一口气,吐气时却笑了出来,这个突兀的笑,萤烛不懂,但,那是萤烛第一次见他笑。奇丑无比。
萤烛一万次恨自己不会说话,内心狂吼着:给老娘好好笑呀!像哭一样,是什么病态!
似乎有所感应,烛阴低头看着手中的火烛噼啪的冒着火星子,忽闪忽闪的。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意直抵眼底,温柔美好。萤烛被这一笑仿佛勾去了魂魄,竟未发现自己的火苗已开成了花。
他,笑了两次。萤烛暗暗记在心里。
烛阴抬头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美丽的霞光,化出巨大的本体,带我潜入地脉,穿过九幽黄泉的裂隙,停在一处溶洞。石壁上生着莹白植株,枝叶舒展如月光流淌——是《十洲记》所载洞冥花,其光可照幽冥。
“此花生于阴阳交界,通晓四时之变。”他摘下一朵别在我身侧,“若有一日我......”
洞冥花突然齐声低语:“他会死的......会死的......”
烛阴的银发在幽光中泛青。他沉默着化出蛇身,将我圈在中央入睡。我借着火光数他伤痕:左肋三道爪痕乃西王母仙鹤所留,脊骨焦黑处为天雷劈就,最新一道横贯心口,渗出的血竟是墨色。
“死是什么?”我以火星烙问。
洞冥花簌簌发抖,根茎渗出猩红汁液,在岩面蜿蜒成涣卦纹路——坎为水,巽为风,离散之象……
萤烛不明白,她想,这些都不重要,闪一闪火焰,拂去了卦纹。
花开花落,秋去秋来,洞中无岁月,萤烛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自那日烛阴遁地而行,回到了他当初修行的地下洞府——钟山后再未离开过。
日子倒是过得清闲。
烛阴每日修炼时,总会把她好好的归置在一旁,放些干柴、枯叶,供她无聊时烧着玩。
但,萤烛喜欢静静的看着烛阴。她喜欢看美的事物。当年路过西荒时,她见过皑皑的白雪,冻结的冰莹的河川,她欢快极了,烛阴告诉她,白雪、河川叫作美,此刻的心情叫作喜欢,还有各色的花……烛阴说道这,眼神总会暗淡下去,萤烛不懂他的神伤,也不懂什么是花,幽暗的西北之地只有满天的黄沙、烈风。萤烛转头看着烛阴在火光下照得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说道:烛阴的眼睛叫作美,烛阴的脸也叫作美。想了想,她又补充道:烛阴的一切都叫美!她喜欢美!
烛阴修炼时,她会跟随着他吐纳生息,但是坚持不到几息就困倦无聊了。烛阴总会在修炼中途强行唤醒自己,怕她的火焰会熄灭。发现她的火苗苗变暗变小了,烛阴就会用法术变些花样出来逗她开心,萤烛在他的逗弄下,火苗子噼噼啪啪、忽大忽小、窜上窜下,好不快乐。
可惜,烛阴再未笑过,此时萤烛便觉得又是无趣了。
这几日萤烛发现烛阴又忙碌了起来。他的洞府在地下,好听了说是洞府,不好听了说就是地洞,蜿蜿蜒蜒,深不知底,很符合他蛇的习性。
萤烛被放置在一间石洞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黢黢的门口,直到连他的脚步声也不在甬道里回响。
这还是她烛生以来第一次和烛阴分开,他们总是形影不离的呀!
很寂寞,萤烛心想。盯着那黑暗处,仿佛是巨兽的口。
快回来呀,快回来呀!不回来,我会熄灭的,你再不回来,我会熄灭的!
萤烛觉得这个感觉很不好,她形容不出来,有些痛,还有些湿润……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这叫心痛,这叫悲伤。
她离不开他。
当烛阴再次出现时,他银色的袍子有些污脏,袖口和下摆沾了湿濡的泥。
他走到她身边,拂去烛泪:“怎么会流烛泪?这会加速你的消亡。”说罢,烛阴手中升起一团暖融融的白光,将流出的烛泪又融回了萤烛的身体。
他带着萤烛走过长长的甬道,弯弯绕绕的转进另一间四四方方的石洞。
这间石洞又大又深,长满了她在之前溶洞中见到的植物,与西北见到的光秃秃的、带刺的植物不同,这些植物鲜活丰盈,有着各种她说不出的颜色,她们在夜晚发着光,像极了烛阴那件缀满宝石的袍子。
萤烛想:他的袍子成精了?
似乎是早已默契相投,烛阴说道:“这就是吾以前跟你提起的——花!”他带着萤烛走进花海,不知哪来的风,仿佛温暖的手拂过花海,她们立时轻舞起身体。
“像极了星河。”烛阴满脸温柔,“西北之地不见日月,不见星空,不见花海。这次,吾把心里最美的画卷展现给你。”
萤烛不解的看着烛阴,火花四射,拼命的表达什么。
烛阴继续说:“吾去将洞冥花带了回来。”他蹲下身子,凑近花身,指着每一个部位教给她:“这是叶,绿色的,这是花瓣,红色的,那边还有紫色、粉色。洞冥一族与迷毂一族都是在黑暗里发光的植物……”
烛阴耐着性子与萤烛说了许多。如萤烛这样的物生精灵最需开蒙,他们无情无性,不解世事。他巡游世间,深知单纯是美好,但无知便是祸事。
萤烛看着烛阴的侧脸,心底忽的一跳。她抑制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雀跃,在花海中快乐的扭动着她的小小火苗。
多年后,纵然萤烛星空揽月,也再未见过如今日这般璀璨的星河……以及这个如此心动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