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紫菀花掠过公告栏时，雨眠终于在天文社申请表签下名字。玻璃窗倒映着斜后方第三排座位，周叙白正把保温杯推给感冒的同桌，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惊散了落在她草稿本上的光斑。
“观测双子座流星雨要穿加厚冲锋衣。”社长敲着白板强调注意事项，“这次和物理社共用天文台，特别是新社员注意......”雨眠的钢笔尖猛地顿住，在“紧急联系人”一栏洇出墨点——周叙白的名字正在物理社协助名单首位，括号里标注着“激光调试组”。
山巅的夜像泼翻的砚台，物理社的男生们正在架设光谱仪。雨眠抱着三脚架踉跄躲开电缆，抬头便撞见周叙白踮脚调试氦氖激光器。他挽起的袖口露出小臂结痂的烫伤，据说是在市赛现场用液氮做超导体实验时留下的勋章。
“帐篷按抽签分配。”物理社社长晃着纸条喊，“周叙白带高一学妹熟悉设备！”
鹅黄色帐篷在松林间摇晃如宇宙飞船，雨眠缩在睡袋里数充电宝，周叙白调试设备的背影拓在篷布上，随山风忽大忽小。他忽然转身递来暖贴，指节残留着示波器的绿色荧光。
“电磁波峰值在凌晨两点。”他指着帐篷顶的激光投影，猎户座腰带三颗蓝宝石悬在两人之间，“这些星光出发时，恐龙还没灭绝。”
雨眠发现他说话时总用激光笔在虚空写公式，像在用光编织看不见的网。当参宿四的红光落在他眉骨，她脱口问道：“如果现在有颗星星熄灭，我们要多年后才看见它死亡对吗？”
“就像此刻。”他突然倾身靠近，激光红点停在她胸口，“你感受到的心跳，其实是0.34秒前的震动。”
帐篷外的欢呼声浪掀进来，第一颗流星正划过天鹅座。雨眠攥紧偷偷带来的纸星星，没发现他后颈渗出的薄汗——那台激光器根本不需要调试整晚。
凌晨三点换岗时，雨眠摸到他遗忘在防潮垫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二十八天前的自己正在图书馆踮脚，指尖将将碰到《天体物理学导论》的书脊。照片边缘露出半截镜头，正是他校服口袋常别的钢笔摄像头。
松涛声忽然汹涌，她听见帐篷拉链被缓缓拉开。周叙白逆着星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冒热气的姜茶，肩头落满碎雪般的月光。
“北斗七星转到15度角了。”他声音轻得像电子跃迁，“要去看真正的光锥重叠吗？”
保温杯盖上的倒影里，两颗薄荷糖正在融化，旋出银河状的涟漪。
松针坠地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雨眠手一抖，手机滑进睡袋褶皱里，周叙白的身影被帐篷顶晃动的激光切割成模糊的光栅。他弯腰钻进帐篷的瞬间，猎户座投影恰好掠过他的喉结，将那句邀请镀上星辉。
“我调了双缝干涉仪当教具。“他指着帐篷外二十米处的金属支架，两片铝箔在夜风中轻颤如蝉翼，“要不要赌哪束光会落在探测器上？“
雨眠跟着他钻进零下五度的夜色，发现他悄悄将姜茶换到迎风面。物理社成员在远处围着篝火唱《卡门》，跳跃的火光里，她看见他白大褂下摆露出一截绷带——是上周实验室爆炸时受的伤，校医说他抱着起火的示波器冲出教室，怕波及准备天文社答辩的她。
“其实不用观测。“他忽然开口，呵出的白雾缠绕着激光束，“当人类开始观察光的路径，波函数就坍缩成粒子。“
雨眠望着绿色激光穿过两道狭缝，在幕布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当周叙白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眼睛，温热的触感惊散了睫毛上的霜花：“闭眼三十秒，量子世界会有不同答案。“
黑暗让其他感官疯狂滋长。她听见他校牌链子贴着锁骨轻响，嗅到姜茶里多出来的蜂蜜甜香，指腹蹭到他虎口结痂的冻疮——那是为给天文社申请更多经费，连做三十组低温实验留下的。
“现在看。“他松开手时，幕布上的光点竟聚成爱心状。物理社社长在远处举着偏振片奸笑，周叙白猛地转身咳嗽：“设备故障。“
雨眠假装没发现他烧红的耳廓。当第十颗流星划过天幕时，她终于问出盘旋整晚的问题：“为什么锁屏用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盖上结霜的“M31“图案——那是他上周送她的星系涂鸦杯。
周叙白正在调试激光波长的手顿了顿，氦氖激光的红斑在两人鞋尖游移：“那天你在找1978年版的《天体物理学导论》，那本书...“他喉结滚动的声音淹没在突然爆发的欢呼声里，物理社男生们成功捕捉到流星光谱。
“那本书的283页，“他忽然提高音量，像在背诵薛定谔方程般郑重，“有用超新星遗迹计算暗物质的方法。“但雨眠记得清楚，283页夹着她准备告白用的星云书签，上周却莫名消失。
后半夜轮到他们值守望远镜。雨眠从保温箱摸出薄荷糖罐时，发现底层铺满手写小票：3月14日购于校便利店，背面画着流泪的玻尔原子模型；5月20日的收银条被折成克莱因瓶，墨迹晕染处能辨出“天文社活动“字样——原来他每天都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她买水晶糕的窗口。
“御夫座流星群进入活跃期。“周叙白的声音混着示波器嗡鸣传来。雨眠转头时，望远镜目镜正倒映着他用记号笔在她保温杯画的轨道方程，而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淡蓝信笺——正是她消失的星云书签。
凌晨四点十七分，最亮的火流星撕裂天幕。雨眠在许愿的刹那睁开眼睛，发现周叙白并未仰望星空。他虹膜里跳动着望远镜的电子目镜，屏幕上是她映着星光的侧脸，而实时传输的数据流里，藏着一段傅里叶变换后的摩斯密码。
后来她在校图书馆解码发现，那串信号翻译过来是：“观测者改变的不止光路，还有我的宇宙常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