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大爷

王屋山与洛阳盆地隔河相望,跨过大河,便从河内入了河南,而洛阳城,就在大河南面不远处。

临近黄昏,残阳如血。

一双大脚重重砸在泥土里,初春的青草被碾得粉碎,大脚的主人双目通红,手臂耷拉,如木雕般立在岸边。

“到了。”

声音从嘴里发出,之后脖子扭动,顿了顿,手臂抬起指向东南面,意思是:那儿。

双腿得到指引,屈膝用力一踏,身形随之暴起,朝彼处高速跃去,人形炮弹落地、跳起,跳起复又落地。

一个个‘弹坑’绵延向南,最后……

砰!

哗啦——

“偷袭!?”正在屋中磨刀的鲁游悚然一惊,起身躲避的同时,立刻看向那些砸破屋顶的东西。

不待满屋的灰尘散去,从天而降的物件便有了动静,两条腿从木柜里蹦跶出来,左手爬出瓦罐,右手抖了抖灰,脑袋咕噜噜滚到鲁游身前,眼睛盯着他,嘴巴说:

“我们兄弟很多,心肝脾肺肾都能挖出来,万段有点难,但百段能凑一凑。”

一片狼藉的破屋里,一堆乱爬的肢体。

以及,一颗说话的人头。

鲁游怔了怔,惊悚而诡异的场面让他背脊一阵发寒,戒备道:“什么?”

“大哥听见你说,不相信世上有人碎尸万段了还能活,就让我们来寻你。”嘴巴说:

“你看看,我们是死是活?”

为了证明自己,左腿跳到鲁游左边,右腿跳到鲁游右边,两只手搭在一起,立在鲁游面前。

躯干则在废墟堆上蛄蛹,他们都在传达一个意思:

你好好看看。

这一刻,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而且无比猛烈,令鲁游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终忍无可忍——

“艹!你大爷!”

鲁游知道自己邪,但没想到这么邪!

“我大爷?”地上的脑袋晃了晃,嘴巴说:“我没大爷,你有大爷,而且他就在外面。”

嗯?

鲁游脸色一变,立即扭头。

砰砰砰。

鲁大的声音响起:“游娃子,我,开门。”

声音起时,屋内一地的肢体便蹦跳着组装到一起,他们的服饰拼到一起,竟也丝毫看不出异样。

砰砰,催促声又起。

“大白天关门干嘛?”等了半晌才见开门的鲁大疑道,说着就抬腿进屋,“我给你送……”

后面的‘饭’字没说完,鲁大动作突然一滞,看着乱糟糟的屋内和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这…这……”

“这是咋咧!”

鲁游望了眼坐在瓦片堆上……人模人样的男子,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尴尬道:

“我给人帮闲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他会点皮毛功夫,刚才来寻我时,想从房顶跳下来,没控制住力度。”

解释的很苍白,很荒唐,鲁大本能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屋内坐着没动的汉子,生生忍住了。

仿佛是看在那‘朋友’二字的份上。

为了不让侄子尴尬太久,鲁大把装饭的篮子放下,交代明天过来给他修屋顶,又朝人模人样的汉子招呼一声,有空去自家喝口水。

汉子坐在屋中间,瞪着红通通的双眼,手臂、脸皮动都不动,嘴巴热情地一张一合:

“好嘞,好嘞!一定去!”

鲁大见状,好像又想说什么,但再度生生止住了。

摇摇头。

径自出门去了。

他刚下了坝,身后就响起吱呀关门声,很显然,侄子没记住他大白天别关门的教诲。

鲁大似乎有点不高兴,沉着脸,大踏步往家走,他越走越快,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家门后,直接冲向厨房。

“咋了?饭不够?”

正在剁猪草的张秀珍问道,鲁大没说话,黑着脸,一把将刀夺走,提着就往外去。

“诶?”

妇人急忙起身拉住,惊愕道:“你拿刀干啥?”

“你别管!”

“家里啥事我不能管!”张秀珍被自家男人阴沉的样子唬得嘴唇发干,嗓音一下子尖利起来,慌张又执拗道:

“你不说休想出去!你拿刀干啥!”

争吵声引来鲁岩、鲁越兄妹俩,两人倚在门口,前者更多是茫然,后者则是忐忑与畏惧,低低喊了声:

“爹?”

先前她一时没忍住,把游哥儿被官差盯上,还有可能惹了麻烦的事,跟爹说了。

谁曾想爹出去一趟,一回来就是副要杀人的模样。

“松开!”

一向性子温吞的鲁大,这会儿猛地挣开妇人拉扯,一边往腰上别刀,一边厉声道:

“之前我就怀疑游娃子在崤山沾了脏东西,刚去一看,那东西追他家来了!我不去帮他谁去!”

说着话就往外走,张秀珍听得亡魂大冒,愣了一瞬急忙追上,拉扯道:

“报官!快报官!”

“报什么官!”男人面目狰狞,低喝道:“游娃子本就被盯着,官差来了,十有八九,直接一同打杀了。”

“不准报官!”

妇人力气不够,拉不住鲁大,见劝不了,她边哭边慌忙折返,从灶上摸了个纸包,追出去就往男人怀里塞:“我在道观求得香灰,拿着!”

“没准有用……”

张秀珍吓得满眼是泪,又不敢声张,生怕让邻居听见,只能捂着嘴一阵呜咽。

院内几人彷徨失措,院外一人埋头赶路。

鲁武、鲁大郎,大踏步往庄子东头行去,正值天光落尽,暮色四合,沿途遇上熟识,鲁大如往常一样点头招呼,昏暗的光线下,没人发现他的不同。

出了小柳巷。

再拐向东,穿过一条坑坑洼洼的巷子,鲁大慢慢摸向腰间,恰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低声呼喊:

“爹!”

鲁大倏地转头,却见儿子鲁岩提着把弓,猫腰上前,“爹,我……”

“滚回去!”鲁大不等儿子说完,突然暴怒,一脚将其踹倒,“回去!”

鲁岩满脸倔强,爬起又要争辩,鲁大却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愤怒打断道:“你当脏东西是啥!?”

昏黑的巷弄中,男人深吸口气,不善言辞的他没再训斥儿子,沉默一瞬,低声道:“回去,好好看家。”

话罢。

鲁大抽出腰间砍刀,朝不远处的屋子摸去。

巷尾的人影呆立一会儿,没再跟着,也没回家,决定就在这儿守着。

爹跟游哥儿要是没了,他得看清仇人长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