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
秦墨眸光一闪,捕捉到了老人话中的关键字。
他之前从张秀英的口中,听过赵建国年轻时候就拜过老猎户的山门跟着一起打秋猎。
虽然那时候张建国主要的目标是朱红霞,但在当年丽水岗打秋猎的猎户,好像也只有那一批人才对。
该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秦墨的心跳微微加速,思绪在脑海中不停翻涌,他有一种强烈不好的预感,恶鬼似乎真的和这群猎户有关系。
“老人家,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说李子一的失踪和猎户有关系的吗?”
老人缓缓点头,眼里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事情还要从那年说起,我们父母走的早,养家重担自然是落在了我这个当大哥的身上,哪怕我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大哥。”
“为了养活他们仨,每一年的秋天我都会跟着同村老哥哥们一块去隔壁镇做短工,我也算是有把子力气,扛沙石、修坝子、收甘草样样都行。”
说到这里,老人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岁月,回到了肩膀上扛着沉重担子独自养家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根本不觉得累,中午吃三张糟饼子就点咸菜,下午扛五百捆甘草,晚上修大坝打泥浆,心里啊就是想着多赚些钱,把弟弟妹妹们拉扯大。”
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可笑容没维持多久,深陷的眼眶便又泛红了起来,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皱纹滑落。
秦墨静静的看着,没有打扰。
他能从老人的神情里,读出一个昔日少年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在寒风中咬牙前行,只为把三个弟弟妹妹拉扯大的少年身影。
“原本我在隔壁镇做短工,他们仨在家干农活,一年到头虽忙,可总归是能熬过去,日子慢慢也会好起来。”
“可是变故,就发生在那一年秋天……”
老人顿了顿,通红的目光微微发散,脸上露出了痛苦表情,似乎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中。
“我那最小的妹妹模样长的俊俏,嗓子好听,唱起山曲宛如那百灵鸟一样。”
“那一年,她才十六岁,媒婆就把我家门槛给踏烂了,很快我小妹的名声越传越远,就连隔壁村的猎户也打起了注意。”
“老话说的好,长兄如父,当时家里虽然穷,但帮小妹寻个好人家是我这个当大哥该做的事。”
“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是那群猎户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
“这群家伙仗着手里有杆子土枪,十几个人抱团天天在村里横,不少人都躲着他们。”
说到这里,老人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所有愤懑都咳出来。
看情况不对劲,秦墨连忙上前安抚老人的情绪。
“老人家别激动,身体重要。”
可他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脸上浮起极其扭曲的表情,嘴角因愤怒而不停抽搐。
一直趴在地上的黑狼狗看见老人这幅模样,也在病床边发出了低落的呜咽声。
“老人家,你要相信现在的律法,也要相信当今的治安局,这件案子一定会翻案彻查,我保证。”
或许是秦墨的话触动了老人,给了他一句虚无缥缈的假希望,又或许是其他某些原因,老人在秦墨说完之后,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洁白的墙壁,片刻后,继续喃喃说道:
“记得那年秋天,我三弟李桂生去镇上换粮,去镇上必须经过一条靠着山间的大路,那时候正是猎户们进山打秋猎的时候。”
“后来,我三弟就失踪了。”
虽然秦墨早已经知道李桂生的结局,但从老人口中说出来,却是完全另外一种感觉。
这短短一句话,就犹如千斤重的石头落在地上,砸得他心里发闷。
老人那种晦暗无光的眼神,秦墨不敢去直视。
“当初我在隔壁镇做短工,二妹在地里忙着秋收,小妹年纪小,不懂事,一个人跑出去找三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无意识地抓着病床床单,枯黄的手背上青筋绷起。
“结果……小妹也没回来。”
“五天后,砍柴的樵夫上了猎户们打秋猎的那座山,在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我三弟。”
“他被草绳吊死在了树上,秋风吹着他的衣摆,像是还活着一样……”
说到这里,老人还是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咽了口唾沫,仿佛回忆本身都带着某种灼烧般的痛楚。
“三弟的尸首是找到了,可小妹从此下落不明。”
“当时治安局的人来查了一圈,最后不了了之,说是悬案,没人管。”
“可就在那之后,我每天晚上开始做梦……”
“梦里,我看见小妹衣衫不整地倒在一座破庙里,她的周围站满了光着膀子的猎户……”
话未说完,老人已经泪眼朦胧,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痛楚,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我想去救她,可怎么都碰不到她,就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把我挡住一样。”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群该死的禽兽,一个一个发了疯般的扑了上去。”
“后来我去隔壁村找那群猎户,他们百般抵赖,甚至还打了我一顿,拿着土枪顶着我的脑袋。”
“威胁我要是敢继续闹下去,我二妹指不定哪天也会消失。”
老人的手在半空中颤抖着,眼里却涌上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和悔恨。
“我三弟死了,小妹被糟蹋了,只剩下了二妹,我怕再发生这种事情,就带着二妹来到了打短工的镇子。”
“后来整个丽水岗重新规划,改名为了临江县,周边的村子也都规划成了乡镇......”
老人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他咬住牙,像是在强忍着某种要冲破喉咙的情绪。
可到最后,也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太阳从窗外照射到病床,在老人满是褶皱的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