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拳中清风,问个坦荡

一路上跟在老汉身后,出了集市,便朝着棚户村方向走去。

经过攀谈得知,老汉姓赵,家中还有一个和林寒年岁相仿的孙子。

只是赵老汉儿子儿媳进山采药时遇见了大虫,双双殒命,只留下了赵老汉和孙儿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不知怎地,赵老汉的孙儿得了风寒,在这个年月,尤其是赵老汉这种靠山的农户家里,得了风寒和宣判死刑没什么区别。

赵老汉不忍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便背起了竹筐,每日天不亮便进山采药,下了山就去集上卖草药。

只为筹得几两银钱给卧床的孙儿治病。

可毕竟年岁已高,赵老汉明显能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

似乎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全凭借着一口执念在吊着。

若是散了这口气,怕是赵老汉早已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

林寒看着身边气喘的赵老汉,默默的搀扶着他的胳膊,看着近在眼前的村子,回头问道:“赵老爷子,你家在何处?”

赵老汉喉间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喘了几口气,感觉顺畅之时,这才指着靠近村口处的一处破落草屋。

林寒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茅草屋四处破洞,俨然比自己的茅草屋还要简陋。

抿了抿唇,扶着赵老汉走了进去,刚一进屋,便看见屋内正放着一口空空的破瓦罐,茅草堆上躺着一气若游丝的年轻人。

赵老汉扶着墙坐下,看着林寒,指了指窗外的远山:“后生,这山......一路上去,就能看见......药草......你快些去,趁着太阳没落山......”

“以后莫要再如此冲动......那些人,不是我们这些贱民可以得罪的......”

“家中还有些芋头......你拿上些,肚子空着总是难挨的......”

看着赵老汉念叨着从茅草堆下翻出已经有些干瘪的芋头,塞在林寒手里,心中默然,只感觉沉重坠手。

无常的世道,却是将人炮制的自甘落得贱民这么一个诨号!

“老汉,我不饿,还是你留着......“

“怎会不饿,我孙儿未病时......一天能吃两个芋头的......”

赵老汉摆了摆手,脸上褶皱的笑容微弱,细密的皱纹里,是从黑土地中挖出的斑驳。

林寒捏着手中的芋头,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暖意。

将芋头贴身放好,对着赵老汉鞠了一躬,刚准备转身离去,可听着耳边像是两片瓦片相互摩擦的咳嗽声,脚步顿在半空,从怀中掏出一张五两的银票,默默的放在草堆旁,这才离开。

虽是自己诓骗赵老汉在先,可对自己如此相待,这是恩,要还的。

都说富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起身,分明自己都身陷泥潭,还偏偏看不得世间疾苦。

当真是矫情......

呼出胸中浊气,便朝着远山而去。

怀中的大黄露出脑袋,鼻子不断地耸动着,在林寒怀中指引着方向。

“那边,寒哥,那边有好东西!”

刚一进山,大黄便双眼放光的拉着林寒的领口。

林寒循着大黄的指引,不断地在山中穿行,还真找到了不少珍贵的药草。

虽然不如上一株草药珍贵,但胜在量大管饱。

直到采了一满怀,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下山离去。

只是林寒远走之时,他身后的草丛中,一根挂着红色果实的枝叶弹出,白白嫩嫩如同娃娃一样的大白萝卜探出脑袋。

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中带着困惑,似乎不解这个人类身上为什么带着赵爷爷的味道。

好奇之下,便悄无生息的跟了上去,便是连大黄都未曾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林寒下山之时太阳已然西落,若是加快脚程,应当是能在太阳完全落山之时赶回村中。

只是看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村落,怀中芋头犹在,林寒还是有些不放心,准备去看一眼赵老汉。

但还未走近,便看见家家户户正紧闭着门窗,便是连炊烟都不曾见到一缕。

眼中闪过古怪之色,却听见一声喝骂传来。

“老不死的,那小子躲哪了?你到底说不说!”

林寒脸色一变,赶紧将草药找个地方放好,便朝着赵老汉家的方向跑去。

可等他走近,这才看见,之前在集上遇见的那伙人正站在赵老汉家院中,被林寒教训过的那恶汉此时正掐着赵老汉孙子的脖子,也不顾赵老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脸色狠辣的逼问道。

赵老汉此刻老泪纵横,死死的抓着对方的裤脚,气息微弱却还在央求:“好汉,求你......求你放我孙儿......我赔你银钱,求你饶过他......”

恶汉看着赵老汉,蹲下身狰狞冷笑:“钱我可以不要,放了这病秧子也可以,你得先告诉我,之前那小子去哪了?”

“他早便走了,去了哪里老头子真的不知......”

一脚将赵老汉踹翻在地,一口浓痰啐在了对方身上:“妈的,老不死的,给脸不要,都快咽气了还在这跟我装蒜。”

说着,手上的力气顿增,眼看着赵老汉孙子进气少出气多,苍白的脸上挂上一丝闷红。

赵老汉眼神渐渐变得浑浊,口中呢喃不清,站在那恶汉身旁一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瞥了对方一眼:“下手莫要出人命,还没问出药王在哪。”

恶汉浑身一僵,赶紧将手上的年轻人扔在一旁,恭敬的低头应是。

只是这中年人话音刚落,耳边却是响起一阵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没卵蛋的狗腿子,寻我给你送终吗!”

闻言,在场众人一愣,回神看去,却见林寒正紧握着双拳,双眼冷寂的注视着他们。

“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那恶汉见状,非但不恼还来到那中年人身边,激动的指着林寒道:“大人,就是此子,出言不逊,还打伤了我等。”

中年人并未理会对方,反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林寒:“你胆子不小,可知道我等的身份?”

林寒神色冰冷,沉默无言,若是换作平常,这种事自然是避之不及,唯恐牵连自身,可其中毕竟有他的因果,若是自己不出面,这老汉祖孙二人怕是就要死在这恶汉手上。

可世间不平事不知凡几,林寒啊林寒,你又在这充什么英雄好汉,就是他们死了,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一个芋头,犯得着你拼命吗?

无非是这乱世多了一对冤魂,你管得了一时,莫不成还能管得了一世......

纵然明白其中道理,可偏偏就是不通达、不痛快、不自在。

他虽然身处此世,亦明白其中残酷,可却不想被同化成诸如这恶汉、刘麻子般的渣滓。

随心而动,率性而为,他错了吗?那赵老汉错了吗?

都没错,是这个世道错了。

错在弱者就该忍气吞声,错在强者就该恃强凌弱,错在赵老汉良心未泯,错在他斩草不除根!

若不贱己,何来贱民!

林寒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上头也好,圣母心泛滥也罢,穿越至今的戾气积攒到如今,却是压下了脑海中残存的理智。

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无错,却是实在不痛快了些。

都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不是侠,也不想当什么大侠,他只知道,有恩要报,有仇要偿!

拳中既有几分气力,偏偏要向这操蛋的世道,问个坦荡!

手腕渐渐握紧,大黄在林寒怀中悄悄钻出,咽了口口水,无奈的传音道:

“寒哥......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