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言
《封神演义》是我国古代小说史上一部重要作品。特别是在白话长篇神魔小说中,其影响仅次于《西游记》。而这部书看似通俗,却有相当丰富、复杂的文化蕴涵。本书就是要揭示其中一些有料的、有趣的蕴涵,增进读者对相关文化传统的了解。写法上以严谨、严肃的学术研究为基础,以深入浅出为宗旨,写成一部有知识、有思想、有可读性的文学 /文化读物。
《封神演义》的男主角姜子牙,经由小说的描写,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姜子牙原本是知名度甚高的历史人物,《孟子》中是“诛独夫”的正义的化身,《史记》中是“帝王师”的范例,唐肃宗之后成为官方的“武圣”,年年享受与“文圣”孔子老先生同等的皇家祭祀。但到了明代却被太祖皇帝朱元璋“废黜”,在“冷宫”中寂寞了将近二百年。而经由《封神演义》的创作与传播,这个历史人物在全新的躯壳中复活了。而小说所加的喜剧色彩与神职功能成为社会传统中广为接受的内容。
《封神演义》的女主角苏妲己,同样经由小说的描写,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而且成为“妖女”的共名。在中国文学史上,“妖女”大略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好”妖女,以《白蛇传》的白娘子为范例,以《聊斋》的多数狐女、金庸笔下的系列“小妖女”为“扩展版”,主要的特征是为爱情而挣扎、而牺牲;另一类则是“坏”妖女,以《封神演义》的苏妲己为范例、为极致,主要特征是迷惑男人、恶毒凶狠的“红颜祸水”。
《封神演义》中的商纣王,成为暴君的“共名”。虽然,在史学界对于其制造炮烙、虿盆,以及比干剖心之类,有着不同的解读,但经过小说的描写、渲染,在社会大众文化的层面上,此类情节成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在这个意义上,《封神演义》中的商纣王已经超越了历史上的“帝辛”,成为人们抨击暴政的标靶,从而被钉在了我国民间政治思想史的耻辱柱上。
哪吒在中国民众中是知名度非常高的神祇,同时出现在《西游记》与《封神演义》中。在《西游记》中,他出场次数不少,但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情节却几乎没有。而在《封神演义》中的“哪吒传”,却是小说史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哪吒闹海”的知名度毫不逊于孙猴子的“大闹天空”。哪吒的“剖腹剔肠,剜骨肉还于父母”,为报仇追杀其父李靖的情节都是极其惨烈大胆的——在封建礼教的牢笼中,实属意义非凡的“异数”,而作者为他设计的莲花化身更是从形象上塑造出了文学史上的“这一个”。
从小说艺术的角度看,《封神演义》的一大特点是把人间的改朝换代战争与仙界正邪之争交织到一起,叙事忽而着眼于人间、人事,如“黄飞虎反五关”,极似《三国演义》关云长的“过五关斩六将”;忽而变换到神魔之中,神通、妖术层出不穷,各种奇特的法宝满天飞。作为大思路,这种结构与希腊神话有异曲同工之处,套用一个思想史的术语,就是“联地天通”[1]。而几百年后畅销于神州大地的一部千万字巨著很大程度上便是脱胎于此书——那就是现在还有相当生命力的《蜀山剑侠传》。
除此之外,《封神演义》在民间的影响还体现到民俗、民间宗教等方面。例如过去不少地方建房,地基打好后,顶梁柱上要贴“太公在此,诸神退位”的红帖。道教名山的财神殿,供的是“黑虎赵公明”。不少道教庙宇的装饰性绘画、雕塑都是《封神演义》中的故事。甚至不少佛教名刹中四大天王形象也是从“魔家四将”脱化而来的。
对于《封神演义》学术研究的一些问题,如作者何人?《封神演义》与《西游记》的关系孰先孰后?作品的宗教观念是否“三教合一”?等等,本书也有适当的解读。由于定位于文化普及,这些解读既努力体现出学术的严肃、严谨,又要保持相对简略、明了,其中难免有未曾充分展开之处,尚祈读者诸君鉴谅。
[1] 思想史讲到商周之际思想文化的变迁时,多认为出现了“绝地天通”的趋势。这里仅是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