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崩溃列车(十七)

镜子里的“兰纱”,一头过肩的卷发披散下来,落在胸前。

“六个”倒影,没一个露出正脸。

一举一动,都和兰纱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兰纱抬头,镜子里人也跟着抬头。

兰纱向前迈一步,所有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向前迈步。

除了身后那块镜子——里面的倒影没有远离,和兰纱间的距离反而在缩短。

列车长就站在跟前。

镜子里却没有出现他的影像。

仿佛这个人只是某种幻象,只存在于兰纱的想象中。

想象?

如果列车长只是幻想,那这间镜室又是真实存在的吗?

六扇贴满镜子的墙,可以看作三组两两相对的大镜子。

理论上,如果镜子之间出现某样物体,那么看到的应该是类似于镜中镜中镜的画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呈现出单张镜的效果!

兰纱拔出匕首,寒光一闪而过。

匕首在空中挽了个刀花,势如破竹朝蓝袍男人刺去。

然而列车长全无要躲闪的意思,身上的蓝袍无风自飞,猎猎作响。

在兰纱即将刺中他的一瞬间,列车长从头到脚化作黄沙,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蓝色的身影出现在镜面里。

男人伸出手,原本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此刻只剩下森森白骨。

白骨手五指并拢,如一把尖刀般,噗呲一声贯穿镜子中“兰纱”的左肩。

而兰纱竟同时感到左肩一阵锥心刺痛,仿佛被刺中的不是影子,而是自己。

兰纱强忍痛楚,但还是忍不住身子趔趄一下,捂住肩膀闷哼出声。

见鬼了!

这镜子里面的影子根本不是真实倒影,但居然能影响到真实的身体!

如果镜面中的自己死亡,是否现实中也会随之死去?

兰纱神色凝重起来。

情况比她设想的更为棘手。

是先前列车长的表现让她放松了警惕。

副本BOSS当然不会这么轻易乖乖就范!

甚至可能早就想好了,要故意将兰纱引到此处,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能力。

列车长能自由在镜面与现实中穿梭。

这样一来,兰纱无法进入镜面,也就不能攻击到对方。

但列车长却可以自由地对兰纱出手,没有任何束缚。

兰纱现在简直是案板上待宰的羔羊,什么时候挨刀,全看屠夫心情。

除非能想办法逼他出来。

或者,也进入镜面世界……

左肩的钝痛还在加剧,红色在肩头蔓延。

兰纱死死盯住列车长被鲜血染红的手骨,呼吸沉重。

不只是手,列车长身上除了头以外的其他部位似乎也开始化为白骨。

血肉消失不见。

裁剪良好的蓝色制服挂在空荡荡的骨架上,晃晃悠悠。

他脸上的五官像是从蛋壳里挣扎而出一样,渐渐从脸皮里生长出来。

就是有点错位。

一定要说的话,和小女孩心爱的布娃娃五官分布,基本一致。

骨架上顶了个皮肉丰满的人头,看上去十分诡异。

兰纱脑中突然闪过什么!

想要捕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列车长僵硬地扯动嘴角,抽出手骨,用口袋里的小方巾将血液仔细擦拭干净,然后丢远了。

“我说过,下车。为什么不听呢?”列车长神色不明,倏尔暴怒大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的?!”

边吼着,一边再次深深从后面给了“兰纱”一手刀。

兰纱机警地蹲下躲开。

但镜中的“兰纱”却好似被按下静止键,一动不动。

后背爆出一串血雾。

兰纱受不住力,差点扑倒在地。

血肉被划开,深可见骨,足见蓝衣男人这一刀多么不留情面。

兰纱紧紧掐住手心,后背痛得冷汗直流,思绪却越发清晰。

你们都不听我的……

这里的你们,很明显包括兰纱,但又不止在说兰纱。

还有什么其他人——列车长曾经希望、甚至是恳请他们下车,但最终未能如愿?

兰纱以肘撑地,干脆席地而坐。

列车长咆哮完后,肢体一直不正常扭动震颤。

似乎陷入某种癫狂状态。

兰纱试探性说道:“当然,我会下车的。

现在看过镜子了,你可以送我下车了。”

“下车……不!不能下车!你们都不能下车!”

兰纱:“……”到底下不下!

人格分裂?

怎么一会要下车,一会不让下的。

她还什么都没说吧?

列车长看上去已经要崩溃了。

崩溃……

崩溃列车——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污染。

雪花一样的画面飞似的掠过。

众多收集到的线索一一被排除。

冥冥中,似乎只差最关键的一条连接线!

兰纱鬼使神差的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车票。

9车99号座位。

镜子中的“兰纱”手中也多出一张相同的车票。

车票上,那行血红小字再度出现——不要相信镜中的自己!

站在“兰纱”斜后方的列车长,见兰纱掏出什么东西,本能瞥了一眼。

而后便如遭雷击般被定在原地。

列车长能看见这几个字?!

兰纱也愣住了。

其他几个玩家和检票的列车员,都是看不见这行字的。

所以一直以来,兰纱将其当作某种,自己独有的特殊机缘,才积极寻找这句话背后的秘密。

但列车长也能看见?

电光火石间,一只无形的大手按照逻辑顺序,将所有发生的事情如串珠般,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

想通一切后,兰纱立刻捏住车票,将它撕了个粉碎。

再也没有拼凑起来的可能。

随着车票的损毁,镜室再也维持不住幻象。

镜面爬上蛛网般斑驳的裂痕,玻璃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镜中的“兰纱”和蓝衣男人,也随着裂痕划过变得四分五裂。

像是意识到命运即将写到终章,“兰纱”再也顾不上假装影子。

它们的后脑勺从中裂开,五官被一张肉膜包裹其中,挣扎着想要冲出束缚。

然而,镜面一片片剥落,化作黄沙。

真正的列车长休息室浮出水面。

兰纱长舒一口气,挑了把椅子坐下。

在幻象消失后,兰纱肩头和后背的伤口也瞬间不见,连血迹也荡然无存。

就连曾经清晰感受过的痛觉,也变得很遥远。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