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联床夜话

提起起义被扑灭之事,吴老四心痛至极,眼角含泪。

这番话让在场之人又是一阵哀默,大家都居在南方,生活虽然艰难,尚能苟活。

没曾想,北方的汉人同胞,已陷入如此水深火热的境地。

众人无不心生愤怒、心有戚戚。

“这还不算完。我还听说脱脱准备废除从前印发的中统钞。”

吴老四这句话,将在座的人惊得无以复加。

废除世面流通的中统钞,那就意味着众人手里的宝钞即将变成一堆废纸。

这无异于元庭鞑子变相地从百姓手里抢钱。

对穷苦底层人民来说,无所谓,反正没钱;对高层富户影响也不大,那些大家族储存的大多是真金白银。

这一招,影响最大的是中产阶级,就是在场这些东西奔走、南来北往的江湖豪客。

宋青书眉头紧皱,开口问道:“此消息是否确切?”

吴老四哑然一笑:“我也是道听途说,逃亡西南的途中,在直隶偶然听闻。”

“这么说,做不得准咯?”人群中有人急切地追问。

吴老四还没有开口,宋青书摇头沉静地说道。

“难说。各位既然听闻了,早做准备便是。”

北方显露乱相,事不关己,众人还有闲情逸致高谈阔论。

废除货币这一消息,关乎每个人的身家利益,使得众人心情变得低沉,开始窃窃私语。

许多人都在默默打算,要尽快将全部身家的宝钞赶紧兑换出去。

于是乎,场中之人脸上纷纷露出愁云,宴席很快就散了。

对于吴老四,宋青书自然要留客,想多打听一些山东的事。

一番交流之后,宋青书对山东目前的情况有了大致判断。

山东起义频发,却缺乏领导和组织;零碎的起义,在元庭铁骑倾轧之下,根本无法形成气候。

山东隶属于中书省,那一片是元庭基本盘,被蒙古人控制得牢牢的。

别了吴老四之后,宋青书陷入沉思。

目前的元庭,虽然风雨飘摇、民心动荡。

但有脱脱这个名相坐镇中枢、有察罕这个名将四处镇压,看似摇摇欲坠,实际上基本盘都还在。

真要形成大规模的起义,目前的条件还不完全成熟。

废除货币的消息,想来是真的,但短时间内,脱脱定然不会做这绝户之事,把人逼到绝境。

估计这是脱脱故意放出的消息,让人们抛售手里的中统钞,使市场上流通的宝钞快速跌价;进而再发行新币,回收旧钞。

这是脱脱的阳谋,十分大胆,只要让他做成了,重新构建起新一轮的货币体制,对元朝经济,可能真能获得新生。

如此行径,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掠夺中产阶级财富,但中产阶级就算真的乱起来,也成不了气候。

历朝历代,能颠覆中央皇权的,只有高高在上的大士族和没穿鞋的底层牛马。

脱脱如今正在整顿吏治,征集粮食平复山东民怨。

这几件事若真让他做成,北方基本盘就会变得牢固,短时间内能稳固蒙古人的统治。

对于素未谋面的脱脱,哪怕是未来的对手,宋青书也是心生敬佩之情,好一个元庭裱糊匠。

这些事,宋青书并不看好。

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无论哪朝哪代,越往后期,君主大权旁落,臣子越是贤明,就很容易形成功高盖主的现象。

届时就是权臣和皇权的利益倾轧,进而引发内斗。

越是贤明的大臣,越容易被构陷致死;这就是人性。

自毁长城的事,并不只是汉民族在做,各个民族都重蹈覆辙这样做过。

在帝王眼中,容不下高高在上的权臣,皇位稳固比江山稳固更重要。

宋青书甚至可以预见,丞相脱脱和汝阳王察罕,没有好下场,会死于祸起萧墙。

送走了吴老四,宋青书和梅念笙联床夜话。

他将这番分析原原本本地阐述给了对方听。

对于梅念笙这人,宋青书很看重,不仅仅是因为连城宝藏的原因。

更多的是他欣赏梅念笙身上的侠气、颇有先秦遗风。

言谈之中,宋青书夹带私货,将舆图覆灭元朝的理想,毫无保留地说给梅念笙听。

梅念笙本就耳闻了武当山寿宴上的事,对于宋青书覆元的理想,他很是欣赏。

之所以对宋青书心有隔阂,主要是因为下午在船上,对方假手于他,杀了神刀老六,这让梅念笙有些忌惮其城府。

既已知晓梅念笙崇拜屈子,宋青书投其所好,引用《离骚》的诗句,抒发胸中情怀。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梅兄,璀璨华夏四千年,沦于夷狄之手。可怜我汉人同胞,如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心痛不已。总盼着早日光复华夏,哎......”

这话引起了梅念笙的共鸣,他一声长叹。

“驱逐鞑子,再造神州,乃梅某心之所愿,若能实现这一目标,虽九死其尤未悔。”

“梅兄,你既有如此壮志,咱两志同道合。若兄台不弃,宋某愿与兄台引为知交;咱们拜为异姓金兰,如何?”

堂堂武当少主,主动提出结义,等于是折节下交。

梅念笙有些错愕,尽管知晓对方的雄心壮志,和他很合拍。

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少年,有吞吐八荒的壮志;他隐隐觉得,对方会为了实现壮志,不择手段。

这让梅念笙内心深处对宋青书,有着一丝莫名的忌惮和害怕。

况且父亲死于金毛狮王谢逊手里,导致他幼年失怙,这桩仇怨深深地被刻在了心里,这让他连带着对张翠山产生了浓厚的恨意。

正因如此,他对于武当,是怀着敬重之情的,却也刻意拉开些距离。

宋青书见梅念笙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恼怒,暗忖:我堂堂武当掌门人,放开身价结交你梅念笙,还给我拿上价了?

“家父死于谢逊恶贼之手,对于谢逊,在下是不死不休,若是和宋兄义结金兰。鉴于张五侠的立场,到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梅念笙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谢逊的事,变相质问宋青书在谢逊这事上的立场,将话题偏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