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夜无眠。唐乐妤伴着窗外阵阵雨点声,淡淡月光挥洒,她哼起了儿时的歌谣。

阿昭敲门,含笑道。:“女公子。”

“嗯。”唐乐妤接过,又道:“阿父在家中吗?”

“嗯,在家。”阿昭说着,一手挽起唐乐妤的发丝,一手发钗簪起,双边用明珠绾起。

望着铜镜里的唐乐妤,寐含春水脸如凝脂,淡扫娥眉眼含春,好似一枚瓷娃娃,阿昭即便看了这么些年也还是会被惊叹住。

唐乐妤想起昨日的那些,心里的莫名生出胆意,怕今日过后自己便又会回到之前的那般。

“阿昭,我去找阿父。”唐乐妤起身扫开裙摆,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你就在这等我,不必跟着去。”

她想着,此去定是一番“危险”,反正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与其主仆二人一同去挨骂,不如就她自己一人去,也省得一些时间。

现下雨停了,微风轻抚还有些淡淡的凉意,街道行人孩童吵闹竟衬唐府寂静沉闷。

唐乐妤点着头跟府上的丫头们打着招呼,脚底下的动作也飞快的挪动。刚到门外,就听着里头传来几声,闹得厉害。

一名家仆见唐乐妤来了,急忙提溜着进去传了话,“女公子来了。”

唐乐妤身形本就娇小,在黑压压木门之下,更加显得单薄。唐逸轻咳两声,本意是想叫家丁随意几句打发唐乐妤回房,见她这模样,一时不忍,避着温习琴那副要吃人的眼神,“既来了就进吧。”

唐乐妤抬脚垂着眸,伏倒一一行礼,再唤人:“大母,阿父,阿母,二叔母。”

二叔母陈氏撇了眼,轻哼一声:“长辈之间谈话,五娘子来的倒是快,这般没规矩,不知平日里姒妇教导的都忘去哪了?”

唐乐妤抬眼,二叔母性子粗暴泼辣,素日里与大房之间就有所争斗,如今的形势自然是能低头便就低头,何况今日确实是自己逾越了,“二叔母说的是,可今日我有要事要说,望二叔母见谅。”

“哦哟,五娘子倒是能屈能伸的,不知道平日里的那些个伶牙俐齿都去哪了,我看…”陈氏话说一半,坐在上首的唐母厉声打断。

“够了,我还没说话,轮得到你说话了?”唐母撇了陈氏一眼,手中的拄拐一敲,又道:“一家子和和气气的,你别得理不饶人。做长辈的还能与晚辈计较这么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陈氏见状只得闭嘴,一口气哽着,没人说什么,自己倒气的脸红脖子粗。陈氏体型彪悍身壮如牛,三个丫头加一起才抵得上,可偏喜爱穿收身的衣裳,今儿被下了面子,肚子里头憋着气,衣服裹着腹部的肉,好似要撑裂开,倒像过年桌上才会出现的通花软牛肠。

“大母,与刘家的婚事,孙不愿嫁。”唐乐妤微起身,眼眸还是低垂的,“刘书砚并不心喜我,无论是当初婚姻刚赐下时的请缨还是如今的他归京的隐瞒,足以见得他的心意,这并不是时间能够磨灭的,何况刘书砚已经带回女娘…”

“五娘子倒是好福份,好事时先顶上,不好了忙赶着跑。”陈氏在旁忍不住插话,阴阳怪气道:“就算你不为你堂姊考虑,也该要为了六娘子的未来考虑。男人三妻四妾已是寻常,况且姒妇身边没多的儿子傍身,五娘子六娘子再聪慧说到底也只是女娘,女娘能有什么作为,无非是嫁个好人家,将来为母家谋利。”

陈氏在当初赐婚时就心生不满,明明她的女儿为大反不先赐婚。大的还没嫁小的就先嫁了,这算什么规矩,不就是看二房是武将,瞧不上嘛。可她的肚子争气生了三个儿子,将来可都是要有所作为的。

唐乐妤瞧着台上的长辈,在俨然诺大四方的堂内,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她长吸一口气,望去父亲母亲的面容,她作为他们的女儿,这般得被折煞,连同大母,在场的长辈无一人为她说话,无一人为她考虑。

“二叔母,我唐家儿郎从未纳妾,为何我要嫁去刘家二女共侍一夫?”唐乐妤强忍着自己的泪水,说道:“我的存在,我所学的一切,难道只是为了唐家铺路,为何你们没人在意过我日后在刘家的处境,一个在夫家不受尊重,在娘家是弃子的主母会被人怎么对待。”

“乐妤,住口。说出的话怎么愈发不着边际了,二叔母的话你没听见吗,规矩呢?”唐逸难得开口,他这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如今是怎么回事,这事他自有定夺,哪能轮得到她一个小女娘跑出来。

”此事复杂,当由长辈来定夺,你先回去。”唐逸看着台下的女儿,他这女儿跟着过了几年乡野日子,如今入京都订个婚又遭此变故,真真是命格不好。

但婚事也是万不能退,唐乐妤所说的他又岂能不知,大家内心也都明白,舍弃一个唐家女换来全族的荣誉,这件事情值得。何况如今刘家违约在先,这其中的其他好处也只会比原来的更多。

唐乐妤见阿父发话,忽得觉得膝下的这块木板将她推出了唐家,亦甚至是更远。唐乐妤抿着唇,她大约也预料,也不愿再争辩什么,道了声“是。”起身退出房门。

在门关闭的一霎那,堂内又响起窃窃声响,她松开紧攥衣服的手,院内高墙似牢笼,顿时唐乐妤觉得自己早已被困在这四方天地当中。

五月的天黑得很快,阿昭等在离会堂的不远处,她见女公子的第一眼就知她受了委屈。

旁的人并不会从唐乐妤的面色上看出什么,但是阿昭知道,自小她受气了耳朵处就会红红的。

阿昭走近,她明白唐乐妤气性高,便装作无事的样子,和往常一样拉着唐乐妤就往里屋走,碎碎念着:“晚上天凉,女公子的身体弱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唐乐妤就这么跟着阿昭,宅院不大,过了两三道廊三个转就到了她的主居室,偏在过最后一个转,被耽搁住了。

迎面走来的是二叔母的女儿,也是唐乐妤的堂姊,唤唐颜。

唐颜自幼是跟着陈氏养大的,该学的是一点没沾,反是陈氏的脾性学了不少。唐乐妤平日碰见也是避着走,生怕一不留神惹上一身腥。不计较自己又气得慌,计较又如温习琴说的“别失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