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秦诸子散文文体及其文化渊源
- 侯文华
- 9092字
- 2025-02-27 04:17:45
一、战国秦汉至晚清的先秦诸子散文文体研究
这一时期,先秦诸子散文文体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先秦诸子起源研究。
先秦诸子的起源,也就是先秦诸子之所以兴起的文化渊源和历史背景。先秦诸子的起源问题与诸子散文文体的起源问题关系甚密。在各种文体萌芽或刚刚定型的先秦时期,任何一种文体都与特定的社会背景、文化传统、文化传播方式等有着直接而密切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先秦诸子兴起的背景也就是诸子散文文体兴起的背景。
《庄子·天下篇》是我国最早的学术批评文献。它探讨诸子兴起的原因,往往从“本诸古学”的角度谈起,如论庄子之学曰:“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6)此外,论墨学、宋钘尹文之学、彭蒙田骈慎到之学也大体用此模式。《淮南子·要略》论诸子兴起,主要从“因于时世”这一角度入手,如论《管子》云:“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国,中国之不绝如线。齐国之地,东负海而北障河,地狭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忧中国之患,苦夷狄之乱,欲以存亡继绝,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故《管子》之书生焉。”(7)胡适评《要略》之说云:“此列之说,虽间有考之未精,然其大旨,以为学术之兴,皆本于世变之所急,其说最近理。”(8)在对诸子起源的整体认识上,班固《汉书·艺文志》与《淮南子·要略》一脉相承。《汉志》云:“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9)但对各家学派的具体起源上,《汉志》认为诸子之兴,乃是原乎官学: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九流十家皆出自古代官学,这一论断虽为近代胡适等人猛烈批判,但泛而言之未尝没有一定道理。晚近以来,学者论诸子起源,大体都不出此范围。陈柱《中国散文史》认为诸子之兴,不外乎三个原因,即本诸古学,原乎官守,因于时世(10),其渊源正是来自于《庄子·天下篇》、《汉书·艺文志》和《淮南子·要略》。
(二)先秦诸子散文的风格与修辞研究。
对先秦诸子散文风格的讨论,战国时期即已开启。《庄子·天下篇》论庄子散文的特色云:“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词,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礽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者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11)可以说是论述庄子散文特色的经典言论。而后《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对《庄子》艺术特色也有精审的把握:其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空语无事实”,“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12)等等,都是对《庄子》文体风格的精妙概括。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论《墨子》“不辩”风格云:“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其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故其言多不辩。”(13)此后,《墨子》“不辩”成了历代学者的共识。
对诸子散文风格概括最为精到详备的当属刘勰《文心雕龙》,其《诸子》篇云:“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辞雅;管晏属篇,事核而言练;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邹子之说,心奢而辞壮;墨翟随巢,意显而语质;尸佼尉缭,术通而文钝;鹖冠绵绵,亟发深言;鬼谷眇眇,每环奥义。情辨以泽,文子擅其能;辞约而精,尹文得其要。慎到析密理之巧,韩非著博喻之富;吕氏鉴远而体周,淮南泛采而文丽。斯则得百氏之华采,而辞气文之大略也。”(14)或者兼论诸子义理与文采的一贯,或者单论风格之一端,总之一语点破,实为的评。
从整体上看,战国秦汉魏晋六朝学者对诸子文章义理风格所作的是纯学术的评论,不牵涉到实用目的,而唐宋及其以后的学者则更重视义理、风格、修辞技巧对自身为人、为文的实用价值。唐代李翱称韩非子之文“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15),明代方孝孺评韩非、庄子、荀子、李斯云:“庄周为人有壶视天地、囊括万物之态,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飘飘然若云游龙骞不可守。荀卿恭敬好礼,故其文敦厚而严正,如大儒老师,衣冠伟然,揖让进退,具有法度。韩非、李斯峭刻酷虐,故其文缴绕深切,排搏纠缠,比辞联类,如法吏议狱,务尽其意,使人无所措手。”(16)南宋朱熹《答赵佐卿》云:“《论》、《孟》文词平易而切于日用,读之疑少而益多。”(17)柳宗元《柳河东集》卷三十四《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云:“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18)
评点是明清学者对先秦诸子散文进行鉴赏,追求审美愉悦的主要方式。或夹批,或眉批,或题解,或为全书全篇之评点,或为节选作品之评点。评点的范围也异常广泛,举凡《老子》、《论语》、《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管子》、《墨子》、《商子》、《慎子》等均在评点范围之内。据谭家健《先秦散文艺术新探》辑录,目前尚能见到的宋至明清两代的诸子评点著作有数十种之多:宋代刘辰翁《刘须溪评点九种》、《老子道德经评点》、《庄子点校》,宋代林希逸《老子口义》、《庄子口义》,明代焦竑《二十九子品汇释评》,明代金堡《金卫公汇选》,明代汤滨尹《历子品粹》,明代归有光《诸子汇函》,明代徐应琛《二刻诸子汇函》,明代无名氏《合诸名家批点诸子全书》,明代陈深《诸子品节》,明代方疑《且且斋初笺十六子》,明代汪定国《诸子褒异》,明代焦竑《诸子折衷汇锦》,明代张懋《杨升庵先生评注先秦五子全书》,明代穆文熙《者子隽语八家》,明代焦竑、翁正春编《九子全书评林》,明代无名氏编《十三子全书》,明代李贽《李氏丛书》,明代孙礿《孙月峰批点合刻九种全书》,明代陈继儒《五子隽》,明代孙礿、钟惺《孙钟二先生评六子全书》,明代陆可教、李廷机《新刊诸子玄言评苑》,明代陈继儒《古今粹言》,明代陈仁锡《诸子奇赏前集》、《诸子奇赏后集》、《续文苑英华》、《子品金函》,明代姜思睿《诸子鸿藻》,明代李光垣《诸子纲目》,明代钟惺《诸子文归》、《诸子嫏祀》,明代余大茂《新刊诸子拔萃》,明代唐顺之《文编》,明代焦竑《庄子翼》,清代无名氏《十子全书》,清代吴汝纶《桐城吴先生点勘诸子七种》,清代李宝淦《诸子文萃》,清代林云铭《庄子因》,清代方人杰《庄子读本》,清代王源《庄子评》,清代姚鼐《庄子章义》,清代浦起龙《庄子钞》,清代胡文英《庄子独见》,清代方文通《南华经解》,清代陆树芝《庄子雪》,清代王闽运《百大家评注庄子南华经》,清代赵熙《庄子郭象注评点》等等(19)。
另外,也有学者以札记的形式论诸子文章的风格、源流和修辞。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历论《孟子》、《庄子》、《荀子》、《列子》、《管子》等著作,颇多独到之见。“孟子之文,至简至易,如舟师执舵,中流自在,而推移费力者不觉自屈。”刘熙载于先秦诸子各家中,最中意《庄子》,“庄子文看似胡说乱说,骨里却尽有分数”,《庄子》寓言之妙在“寓真于诞,寓实于玄”,“文之神妙,莫过于能飞。《庄子》之言鹏曰‘怒而飞’,今观其文,无端而来,无端而去,殆得‘飞’之机者”,“《庄》、《列》俱有曲致,而《庄》尤缥缈奇变,乃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也”,“意出尘外,怪生笔端,《庄子》之文,可以是评之”(20)。其所见深刻、恰切,为后人所不及。
总之,晚清以前,评点和札记是古典学者对先秦诸子散文文体进行研究的主要方式,虽多是零金碎玉的短章,但往往能够通过简短的话语,揭示出诸子散文独特的风格特征和审美意蕴。
(三)先秦诸子散文体制、渊源及流变的研究。
体制即文章内部结构、组织方式,它是文体的核心。先秦诸子散文体制的研究虽然不是晚清以前的学者关注的重心,但亦不乏精到的论述。
古代论文体的著作,晋代就有挚虞《文章流别论》和李充《翰林论》,可惜这两部书均已失传。从《隋书·经籍志》看,它们都曾对各类文体的性质、起源、流变作过论述。
梁代萧统《文选》是我国第一部按文体类型编选的文集,虽不是一部专门的文体学论著,但它在序文中对各体的流变、发展作了论述:“箴兴于补阙,戒出于弼匡,论则析理精微,铭则序事清润。”(21)认为不同的文体产生于不同的需要,因而有不同的体制和功用。
刘勰《文心雕龙》是我国第一部规模宏大、论旨精深、体例周详的文学理论专著。凡十卷,从卷二《明诗》到卷五《书记》篇止,共二十篇,均为文体论。《文心雕龙》在论述每一种文体时都遵循“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22)的原则,力图追溯每一种文体产生的根源。在这二十篇中,仅作为篇名标志的文体就有33类,即诗、乐府、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杂文、谐、隐、史传、诸子、论、说、诏、策、檄、移、封禅、章、表、奏、启、议、对、书、记。另外在这些大类中,又分出许多小类,如在《杂文篇》中分出“对问”、“七”、“连珠”等。其中涉及到诸子文体的有以下几种:
(1)“箴”。“箴者,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斯文之兴,盛于三代。夏商二箴,余句颇存。及周之辛甲百官箴一篇,体义备焉。迄至春秋,微而未绝。故魏绛讽君于后羿,楚子训民于在勤。战代以来,弃德务功,铭辞代兴,箴文委绝……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摛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然矢言之道盖阙,庸器之制久沦,所以箴铭异用,罕施于代。惟秉文君子,宜酌其远大焉。”(23)《文心雕龙》对“箴”体研究的贡献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搜罗出上古时期“箴”体的文献资料,即夏商二箴残句和《左传》中的《虞人之箴》;二是通过与“铭”体的对比,总结出箴体的诸种文体特征:其言说方式是“诵”,言说主体是官,文体功能是讽谏御过。这些见地为后来的文体研究指示了思考的方向,也奠定了一定的理论基础。
(2)问对。“智术之子,博雅之人,藻溢于辞,辞盈乎气,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放怀寥廓,气实使之……自《对问》以后,东方朔效而广之,名为《客难》,托古慰志,疏而有辨。扬雄《解嘲》,杂以谐谑,回环自释,颇亦为工。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崔骃《达旨》,吐典言之裁;张衡《应间》,密而兼雅;崔寔《客讥》,整而微质;蔡邕《释诲》,体奥而文炳;景纯《客傲》,情见而采蔚:虽迭相祖述,然属篇之高者也。至于陈思《客问》,辞高而理疏;庾敳《客咨》,意荣而文悴。斯类甚众,无所取裁矣。原兹文之设,乃发愤以表志。身挫凭乎道胜,时屯寄于情泰,莫不渊岳其心,麟凤其采,此立本之大要也。”(24)刘勰首先对问对体予以关注,有开创之功;但是他认为,问对一体始于宋玉,殊不知更早的《孟子》、《荀子》中问对体已很典型,包含了君臣问对、君士问对、师徒问对等类型,而《周易》对卦形式则是人神问对形式。刘勰对这些均忽视莫见,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
(3)连珠。“扬雄覃思文阔,业深综述,碎文琐语,肇为《连珠》,其辞虽小而明润矣。”(25)“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杜笃贾逵之曹,刘珍潘勖之辈,欲穿明珠,多贯鱼目。可谓寿陵匍匐,非复邯郸之步;里丑捧心,不关西施之磕矣。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朱仲四寸之珰乎!夫文小易周,思闲可赡。足使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26)刘勰把连珠体的起源追溯到西汉扬雄《连珠》,今有学者认为《韩非子·内外储说》、《难》篇才是连珠体的起源。到底连珠体的起源在哪里,尚有进一步推敲的必要。
(4)谐隐。《文心雕龙》曰:“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辞饰说,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义正也。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27)“惬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麹;叔仪乞粮于鲁人,歌佩玉而呼庚癸;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以海鱼;庄姬托辞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隐语之用,被于纪传。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汉世《隐书》十有八篇,歆固编文,录之歌末。昔楚庄齐威,性好隐语。至东方曼倩,尤巧辞述。但谬辞诋戏,无益规补。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炫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其体;至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博举品物,虽有小巧,用乖远大。夫观古之为隐,理周要务,岂为童稚之戏谑,搏髀而抃笑哉!然文辞之有谐惬,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若效而不已,则髡袒而入室,旃孟之石交乎!赞曰:古之嘲隐,振危释惫。虽有丝麻,无弃菅蒯。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空戏滑稽,德音大坏。”(28)
刘勰指出,谐就是优语,也就是古优在帝王面前的诙谐表演,往往在风趣幽默的言谈中寄寓讽谏意义。这种寓谏于乐的特征与《庄子》“卮言”大有相似之处,是否可以说《庄子》“卮言”正式摹仿了优语?这是一个颇有意味的话题。如果此论证能够成立,那将是《庄子》“卮言”研究的重大突破。刘勰指出“隐”与“谐”相为表里,它们都有寓谏于乐的特征,不同的是,说隐者并不一定是古俳优,可以是其他主体。君子对古优、谐隐均持不屑态度,于是将“隐”演化为谜语。刘勰认为《荀子》五赋之一《蚕赋》是最早的谜语,也就看到了赋体与说“隐”的渊源关系,有奠基之功。
(5)论说。“圣哲彝训曰经,述经叙理曰论。论者,伦也;伦理无爽,则圣意不坠。昔仲尼微言,门人追记,故抑其经目,称为《论语》。盖群论立名,始于兹矣。自《论语》已前,经无‘论’字;《六韬》二论,后人追题乎!详观论体,条流多品: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评齐行;铨文,则与叙引共纪。故议者宜言,说者说语,传者转师,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辞:八名区分,一揆宗论。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原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论如析薪,贵能破理。”(29)“说者,悦也。兑为口舌,故言资悦怿;过悦必伪,故舜惊谗说。说之善者,伊尹以论味隆殷,太公以辨钓兴周,及烛武行而纾郑,端木出而存鲁,亦其美也。暨战国争雄,辨士云踊;从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隐赈而封。至汉定秦楚,辨士弭节。郦君既毙于齐镬,蒯子几入乎汉鼎;虽复陆贾籍甚,张释傅会,杜钦文辨,楼护唇舌,颉颃万乘之阶,抵嘘公卿之席,并顺风以托势,莫能逆波而溯洄矣。夫说贵抚会,弛张相随,不专缓颊,亦在刀笔。范雎之言疑事,李斯之止逐客,并烦情入机,动言中务,虽批逆鳞,而功成计合,此上书之善说也。至于邹阳之说吴梁,喻巧而理至,故虽危而无咎矣;敬通之说鲍邓,事缓而文繁,所以历骋而罕遇也。凡说之枢要,必使时利而义贞,进有契于成务,退无阻于荣身。自非谲敌,则唯忠与信。披肝胆以献主,飞文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30)
刘勰将“论”体和“说”体分别论述。认为“论”体的起源乃是对圣哲彝训“经”的阐述,并分“论”体为陈政、议说、释经、传注、辨史、赞评几小类,各个小类对经典的阐释各有侧重。刘勰主要是从儒家征圣宗经和经典阐释的角度来看待“论”体,而先秦诸子散文《荀子》、《韩非子》、《墨子》中已经含有不依赖于经典的专题论说文。他认为最早的“论”体是《论语》,惹来颇多争议。《文心雕龙》中所说的“说”体,指的是战国纵横家的游说之辞。先秦诸子中另有两种不同于游说之辞的“说”体,即经说体和经解体,前者如《墨子》“经说”四篇,《韩非子·储说》、《说林》,后者如《韩非子·解老》、《喻老》以及《管子解》四篇等。这是一种阐释型文体,与《文心雕龙》所讲的“说”体有明显的差别。
明代吴讷《文章辨体》和徐师曾《文体明辨》是两部值得关注的文体学专著,它们对每一种文体都作了释名、性质、源流的“序”。由于后者是在前者基础上修整、补充而成,两书存在承继补缮关系,我们只以后出的《文体明辨》作述。其中涉及到先秦诸子文体的有:
论体。徐师曾认为《文心雕龙》、《文选》对论体的释名和分类均有未尽之处,他指出:“析理亦与议说合契,讽寓则与箴解同科,设辞则与问对一致:必此八者,庶几尽之。故今兼二子之说,广未尽之例,列为八品:一曰理论,二曰政论,三曰经论,四曰史论,五曰文论,六曰讽论,七曰寓论,八曰设论。”(31)对“论”体的概括至为全面。
说体。“按字书:‘说,解也,述也,解释义理而以己意述之也。’说之名起于《说卦》,汉许慎作《说文》,亦祖其名以命篇。……传于经意,而更出己见,纵横抑扬,以详赡为上而已;与论无大异也。”(32)《文体明辨》所解释的“说”体,已经不同于刘勰《文心雕龙》所说的“说”体,它认识到作为阐释型的“说”体的存在。
辩体。“按字书云:‘辩,判别也。’……汉以前,初无作者,故《文选》莫载,而刘勰不著其说。至唐韩柳乃始作焉,然其原实出于《孟》、《庄》。盖非本乎至当不易之理,而以反复曲折之词发之,未有能工者也。”(33)认为“辩”体的渊薮应追溯到《孟》、《庄》,此说至为精当。
解体。“按字书云:‘解者,释也,因人有疑而解释之也。’扬雄始作《解嘲》,世遂仿之。其文以辩释疑惑、解剥纷难为主,与论、说、议、辩盖相通焉。或题曰解某,曰某解,则惟其人命之而已。雄文虽谐谑回环,见讥正士,而其词颇工,且以其为此体之祖也。”(34)认为“解”体始于西汉扬雄《解嘲》,此一追溯并不彻底,因为先于扬雄《解嘲》的《韩非子·解老》就是一篇典型的“解”体文。
问对体。“按问对者,文人假设之词也。其名既殊,其实复异。故名实皆问者,屈平《天问》、江淹《邃古篇》之类是也;名问而实对者,柳宗元《晋问》之类是也。其他曰难,曰谕,曰答,曰应,又有不同,皆问对之类也。古者君臣朋友口相问对,其词详见于《左传》、《史》、《汉》诸书。后人仿之,乃设词以见志,于是有问对之文。”(35)《文体明辨》把“问对体”渊源追溯到屈原《天问》,比《文心雕龙》更彻底,并且将问对体分为“名实皆问”和“名问实对”两种类型,是极有见地的。
箴体。“按《说文》云:‘箴者,戒也。’盖医者以箴石刺病,故有所讽刺而救其失者谓之箴,喻箴石也。古有夏商二箴,见于《尚书大传解》及《吕氏春秋》,然余句虽存,而全文已缺。独周太史辛甲命百官箴王阙,而《虞人》一篇,备载于《左传》,于是扬雄仿而为之。其后作品相继,而亦用于自箴。故其品有二:一曰官箴,二曰私箴。大抵皆用韵语,而反覆古今兴衰理乱之变,以垂警戒,使读者惕然有不自宁之心,乃称作者。”(36)对“箴”体论述基本上沿袭《文心雕龙》,推进之处是指出“箴”体的两种类别和用韵的特征。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七十五卷,选录了自战国到清代的古文辞赋,依文体分为十三类,即论辨类、序跋类、奏议类、书说类、赠序类、诏令类、传状类、碑志类、杂记类、箴铭类、颂赞类、辞赋类、哀祭类。书首有一“序目”,论述各文体的特点。涉及到先秦诸子文体的有:
“论辨类者,盖源于古之诸子,各以所学著书诏后世。孔孟之道与文,至矣。自老庄以降,道有是非,文有工拙。”(37)看到了论辨的起源乃是先秦诸子。
“箴铭类者,三代以来有其体矣,圣贤所以自戒警之义,其辞尤质而意尤深。若张子作《西铭》,岂独其意之美耶,其文固未易几也。”(38)对“箴”体的论述基本上是《文心雕龙》、《文体明辨》观点的余绪。
总体看来,晚清以前,文章体制的研究虽然不是先秦诸子散文文体研究的主要方面,但《文心雕龙》、《文章辨体》、《文体明辨》等文学理论著作,往往能够针对当时已经出现的各种文体,追溯其体制上的渊源,揭示其最主要的文体特征和写作技巧,对于其文体功能也予以说明。这一思考方式为文体学的深入研究开启了先声。
先秦诸子散文文体与书写材料也有一定关系。春秋战国时期,简牍是最主要的书写载体,简牍的长短、形制能够反映出文献在当时的文化地位。最早对这一问题进行论述的是东汉王充。其《论衡》十二《量知篇》:“截竹为筒,破以为牒,加笔墨之迹,乃成文字。大者为经,小者为传记。”(39)《谢短篇》:“二尺四寸,圣人文语。朝夕讲习,义类所及,故可务知。汉事未载于经,名为尺籍短书,比于小道,其能知,非儒者之贵也。”(40)《正说篇》:“说《论》者皆知说文解语而已,不知《论语》本几何篇,但周以八寸为尺,不知《论语》所独一尺之意。夫《论语》者,弟子共纪孔子之言行,敕记之时甚多,数十百篇,以八寸为尺,纪之省约,怀持之便也。以其遗非经,传文纪识恐忘,故以但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41)此外,孔颖达《仪礼疏》引郑作《论语序》云:“《易》、《诗》、《书》、《礼》、《乐》、《春秋》,策皆尺二寸;《孝经》谦,半之,《论语》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谦焉。”(42)案“尺二寸”当作“二尺四寸”。《左传》疏云:“郑玄注《论语序》以《钩命诀》云‘《春秋》二尺四寸书之,《孝经》一尺二寸书之’,故知六经之策皆称长二尺四寸。”(43)清末,王国维《简牍检署考》根据这些史料记载,并结合出土文献,对古代简牍制度作了许多精到的论述,其中涉及《论语》竹简形制尤多,对我们研究《论语》文体颇具启发意义。
综之,战国秦汉到晚清结束的古代时期,先秦诸子散文文体研究呈现出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这一时期研究的重点集中在先秦诸子兴起的文化渊源和风格、修辞、写作技巧两个方面,尤其是明清学者,对诸子散文风格、修辞、写作技巧的点评,可谓卷帙浩繁。体制的研究虽也有涉及,并有诸多精到、为后世不可忽略的创见,但仅限于个别学者和个别著作。
第二,各时期研究重心有明显的阶段性特征。战国秦汉魏晋六朝时期重在对诸子起源的探究上;文章风格、修辞、写作技巧的论述则集中在唐宋元明清时期。
可以说,在从战国到晚晴的这一漫长历史时期,风格、修辞、写作技巧的研究已经相当完备,而体制的研究则相对薄弱,为后来的文体学研究留下了广大的空间。